树荫下,纪苒独自坐在庭中石桌处,捧着墨卷细看。
他拒绝了秦煊极力邀请练习拳法的打算,一用过饭就回来。
他急着研究批注。
纪苒在课上翻看试卷,发现有一批注跟其他明显不同,笔迹瘦劲挺拔,如削玉裁竹。
“刻意立论求新,反而失了经文本意。”他嘴里喃喃出声,随后叹了口气。
这道批注一针见血,点出最关键的地方。
他之前隐约觉得自己的行文有些不对,却又说不明白。今日看了卷子,才恍然大悟。
纪苒当即起身,想去寻史先生解惑。
史先生专治《尚书》,这题肯定是他看的。
博士厅内,只有史先生和温先生。
史先生听明来意,放下手里书册,皱了皱眉道:“墨色不是我的字迹,应是司业另行加的批注。”
答卷上都是瘦金体,且字迹极小,史先生有些辨认不出具体是哪位写的。
莫非是裴司业?
纪苒下意识猜测,随后谢过史先生,退出门外。
他在通往敬一厅的路上踌躇了几分,还是决定先去确认一下。
上次在书库借了裴司业的文集,但那是誉抄版本。
这次他要找定雍十八年的原卷。
国子监藏书库整理非常清晰,分门别类,不消一会儿,纪苒就找到了。
他小心拂去纸张上的灰尘,慢慢翻开对比。
果然,就是裴桢的字迹。
纪苒得到答案,立刻又去敬一厅,他迫切想知道他应该怎么修正。
“裴司业今日有事,不在监内。”皂吏告诉他。
纪苒拱手道:“多谢您。”
一连几日,纪苒次次扑空,裴桢都不在监内。
司业就不需要打卡上班吗?!
纪苒边整理桌上的东西,边愤愤想着。
碧梧将一旁素纱灯罩摘下,捏着铜剪稳稳剪下一截灯芯道:“少爷明日去育婴堂,我多备了身衣裳,上次回来脏成那样,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地上打滚了。”
“没办法,我要陪他们玩嘛!”
“我已经嘱咐青砚了,他这次要是再不看着你,回来我定要骂他。”
“知道了,大管家。”纪苒乖乖道。
.
国子监每旬休一天假,若遇节日,便取消这旬假期,下一个十天再休。
就像这次三月三休了一天,三月初十的假期就没有了,直到三月二十才歇息。
西跨院,青砚进来道:“少爷,东西都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纪苒边说边出了房门,身上还斜挎着一个背包。
碧梧紧跟着出来相送,嘱咐两人:“早去早回,青砚警醒着些。”
“好嘞,碧梧姐姐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少爷。”青砚朝她作了一揖,追着纪苒跑出去了。
马车里放了好几个包袱,青砚腾挪多次,纪苒才找着空隙坐下。
“上次咱们在庙市买的蹴鞠带了吗?”纪苒摸摸手边装满衣物的包裹。
“带了,就在后面放着呢,这回大毛几个可要高兴坏了。”
大毛是育婴堂的孩子,大雍为收养弃婴、幼孤,专门设育婴堂,由官府出钱雇人照顾他们。
然而这些年资金不足,各州府县的育婴堂都是勉强支撑罢了。
富庶一些的州府,当地大户会捐助物资,以积余庆,就跟做慈善一样。
然后育婴堂吏员就上报知府,请颁积善之家的匾额,奖励这些大户。
不过这种情况近年越来越少,好多人不稀罕这牌子,宁愿去寺庙上香火,捐布施,祈求佛祖庇佑。
纪苒前年无意中知道,雍京城内有收养孤儿的地方,便时不时看望这些孩子。
他每次来的时候会带吃的,玩的,育婴堂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最近赶上回乡、入学几件大事,纪苒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这次带的东西就多了些。
他和青砚以及车夫老刘,每人又背又提三四个大包袱,一进育婴堂大门,就被眼尖的孩子发现了。
“纪苒哥哥来了!”
“纪苒哥哥,我好想你!”
“青砚哥哥也来了!”
只要一个孩子发出声音,院里其他孩子立马连环反应,不一会儿将纪苒三人围了个严实。
纪苒环视一圈,没见看顾他们的妇人,正要开口让孩子们先散开,一个男孩跑出来。
纪苒眼神一亮,招呼道:“大毛,你来带好弟弟妹妹们,哥哥先去见谢大人。”
大毛已经十岁了,看身高却是八九岁的样子,不过他在育婴堂的孩子里算大的,大部分都听他的话。
只见大毛挤到纪苒旁边,挥舞着双臂,语气严肃向那些孩子说:“好了,纪哥哥要先去见谢大人,你们都让开,谁要不听话,一会儿没有糖吃。”
这下终于从包围圈里出来。
“掌事和乳母们怎么不在?”青砚问出了纪苒的疑惑。
“一刻不看着就要乱跑,真不让人省心,”隔壁院一个脚步慌乱的妇人迎面而来,与纪苒他们差点撞到一起。
纪苒撤步躲开,顺手扶住快要摔倒的妇人:“婶子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