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奶奶中午准备做蒸饼，早上出发时已经提前揉好面，醒发着。只见她把醒好的面分成小剂子，擀成厚约半寸的圆饼，放入蒸笼。

纪苒从院子里抱进一小堆柴，接着将火生起来，锅里加水烧沸，只要等一炷香，蒸饼就熟了。

趁着空档，纪奶奶摘了点觅菜，洗净焯熟，沥干水后拌入捣好的蒜蓉和盐，又将腌了半日的萝卜条捞出，加了米醋、姜末拌好，这样做的萝卜酸甜脆口。

饭桌上，纪奶奶给纪苒掰了一块刚出锅的蒸饼：“小心烫，就着菜吃。”

“奶奶，以后我陪您去看摊子，集市上热闹。”纪苒装作不想一个人在家的样子，硬要跟着奶奶，有他帮忙，菜也能早早卖出去，不用那么幸苦。

“行，只要你早上起得来，奶奶就带上你，”纪奶奶明显不信纪苒能起来，给他又夹了筷子萝卜条，“小苒，你今天说的凉血清热是从哪来的，奶奶都没听过。”

“我听二虎说的，是夫子告诉他的。”

纪苒说的二虎，大名李松，今年八岁，比他大一岁，已经在私塾念了半年的书，家在不远处的安福巷，散学后会和他们附近的孩子一块玩耍。

穿过来后，纪苒获取信息最好的渠道，就是附近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小孩没有戒备心，他问什么都答。当然这菜的功效他本来就知道，只是借二虎的名头说出来。

纪奶奶叹了口气：“你也到念书的年纪了，等奶奶再攒一攒，一定送你去私塾。”

想到纪家的经济状况，纪苒连忙说：“我不想去念书，我喜欢和二虎他们玩，我还喜欢跟奶奶去卖菜。”

“识字将来才有出路，当年你爹就是不喜欢念书，你爷爷怎么打都没用，”纪奶奶将空了的盘子和碗摞起来，“本想着，不念书就跟着你爷爷学盖房的本事，也算有个手艺。”

“谁能想到那几年普通人家挣不到钱，盖房的少了，他们父子两，半年才能接一次活。”纪奶奶说着说着，有些沉默。

纪苒知道，她是想起丈夫和儿子了。

当年，纪父到了娶妻的年纪，家里却没什么钱，纪爷爷接不到盖房的营生，便帮人修门窗、补桌椅，少收些工钱，没活时，做些小农具、日常木器，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卖。纪父也去大户人家做短工，给人挑水、劈柴，做些杂活。

为了挣些家当，纪爷爷四处揽活，他像一根被透支的木梁，日渐枯槁，等到纪父终于娶妻成家，孙儿落地，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天伦之乐，就离世了。

命运无常，小苒三岁的时候，他母亲得了病，刚开始是发热、咳嗽，后期胸痛、咳吐血痰，大夫诊治说是肺痈，纪父花光积蓄，也没治好小苒母亲。

为了治病，纪父还借了些外债，他四处做活，但挣得实在太少，一时半会儿还不上，催债的时不时上门，手段吓人。

恰巧朝廷募兵，且当下就发军饷，纪父想着自己身高马大，气力不小，咬咬牙报名参军。

拿到钱粮，先还清外债，还给老母幼子留下些口粮，就上了战场，一去三年，刚开始还能捎个信回来，后来就音信全无。

纪奶奶全凭信念支撑着，她不敢深想，只想照顾好小孙子，然后等待儿子回来。

现如今，家中收入全靠纪奶奶。在家养鸡，种菜，鸡蛋和菜都攒着卖钱；她还会接绣活，不过技艺不够精湛，只能绣些手帕、鞋面；冬天不种菜时，在饭铺帮工，洗碗择菜。

这个年代读书是极费钱的，家里过的紧巴巴，如果再加上束脩和笔墨纸砚的花销，纪奶奶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他将没吃完的蒸饼和萝卜条端去灶房，又擦干净桌子，站在纪奶奶身边：“奶奶，念书要花钱，我不想你这么累。”

“过日子哪有不花钱的地方，能识字写字总是好的，”纪奶奶从缸里舀出水，倒进锅里，撒了把草木灰，又把碗放进去用竹刷刷洗，“别怕，奶奶找了个浆洗衣服的活计，一天能挣20文呢。”

她爱干净又细心，洗完碗筷，灶台周围一并用抹布擦了擦，“今年种的菜多，去一次集市能卖20多文，奶奶算了算，入冬之后，就能送你去刘秀才那念书。”

刘秀才是二虎的夫子，考中秀才后多年未中举，便在家中开设私塾，一边收取少量束脩，教孩童识字，一边继续科考。

纪奶奶打听过，刘秀才那儿，一季收150文，不过只教识字，念念《三字经》，若想练习描红写字，要多收30文，纸笔自家准备。

束脩不算贵，贵在笔墨纸砚上，纪苒听二虎说，他用的最普通的兔毫小笔，一只也要30文，一刀竹纸将近200文。

纪苒在小学书法课上学习过毛笔字，每周一节课，开了一个学期，由本班的语文老师教授。

但他们语文老师不怎么会写，只让学生照着书学，所以他的毛笔字很差。

若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会识字写字能给他带来很多便利，纪奶奶说的对，他得去读书。

……

井儿巷口，大槐树下的空地上，纪苒被周围的小孩子叫出来打瓦块。

纪苒最近一直在想挣钱的门路，他太小了，下苦力气的活儿做不了，虽有高中文凭，来到安朝也几乎成了文盲。

他无意识捻弄着手里的石头，脑子里转着挣钱的办法。

“该你上了！”一个小男孩喊道。

纪苒回过神来，手里的石头已经脱手飞出去，只见那石头擦着地面，“咚”地一声撞在瓦塔底座，那三叠瓦片应声散开，溅了一地。

“哈哈哈，赢了赢了！”纪苒身边的男孩大叫，跳起来一把抱住他。

刚才喊话的男孩不服气，梗着脖子嚷：“不算，明明是轮到你了！小苒扔的不算！”

“凭什么不算，小苒和我是一家的，他打中了，我们这边自然也是赢的！”站在纪苒旁边的男孩下巴一扬，眉眼都带着得意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