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铃伴着乐器的声响越发清脆,显然已是最后阶段。
乐曲清扬,伴着最后一次的铃声响起,高举的神乐铃却被她一把移开。
霎时,铃穗被掀开的弧度、金色发丝随着动作扬起的轨迹、以及那双与他同色的眼睛里,明亮到灼人的光芒,全都被六眼所捕捉。
丝竹声还在继续,却已然和她格格不入了。
不是她配不上乐曲,而是乐曲配不上她了。
她在肃穆的神乐声中,像是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周围的一切,规矩,宿命,时间,地点,都已模糊。
就连他六眼所解读的关于她的全部,这一刻都变得多余了。
在这被撕开的世界里,只能看到她。
那眼睛里装着纯粹、直白、甚至是热烈的好奇。
与他如出一辙的好奇。
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
等他缓过神来,嘴角已经翘起。
他要做第一个行动的人。
毕竟她已经给出了如此热情的回应,他当然也要奉陪到底。
悟向着她的方向走去,在那尚未落下的铃穗前停住。
刚准备对她说‘抓到你了。’
却被花更快的,一口关西腔所截和:“被我抓到了吧!”
悟那准备说出口的话就那样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眼里的光,比他预想的还要晃眼,放肆。
被这种反应取悦到的他,用着同样肆意的蓝眼睛直视回去。
新鲜的好奇和巨大的兴味,让他把脸凑得更近,几乎要和她的鼻尖相触。
“是抓到,我抓包你在偷看我?”他语气中带着挑衅,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是,你抓到我和你一样,也觉得这地方无聊得要命?”
快,回应我。
但悟还没有听到回答,就已经有人耐不住横插一脚了。
直哉强硬地挤进他们之间,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动作急切粗暴。
明明跳舞的时候,直哉还在想她终于安分了一回。
直到铃穗被她移开,耳鸣开始充斥他的大脑。
脑里似乎炸开了,把周围的声音都逼退。
全部退潮,只剩下那两双同色的蓝眼睛,在他的视野里占据着全部。
她抬头了。
她不应该抬头的。
她的眼睛不应该看向那个方向的。
他不想看见这幕,他想移开,却还是看见了五条悟嘴角那个加深的弧度。
那个笑,那种眼神,那种意外的、超出预期的、满含兴致的注视。
五条悟在看她。
五条悟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不行,他见过那种眼神,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把她当成值得关注的存在时,才会露出来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准落在她身上!
手心里的旧伤口,这一刻又开始发烫。
喉咙里一股味道,涩而呛人。
他不是没见过有人用贪欲的眼神打量她,那些分家长辈,来往的旁系,今日的加茂家老头,他见多了,他厌恶,愤怒,但他能压住。
但五条悟不一样。
五条悟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在他心里占据过顶点位置的人。
而且他们的眼睛还是同一种颜色。
一种荒诞、令他胃口翻涌的恐惧不断翻涌着。
仿佛他一直死命抓在手心里的东西,正在被另一只手悄然触碰。
不行。
这里是禅院家。
她是我的。
看着五条悟向着她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不能动。
父亲带着森然的威压扣在他身上。
他只能用力的控制自己。
但他的视线已经飘走了,他清楚地看到了他们靠近的脸。
太近了。
太近了!
白发与金发,颜色截然不同,却莫名生出一种令他恐惧的和谐感。
那恐惧感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突然脑海里传来“啪”的一声,很小,但很清晰。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藏。
直哉强迫自己呼出一口气,再压住下一口。
脊背绷得笔直,将她握的死紧。
“五条少爷。”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但只有他自己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
周围有人悄悄吸了口气。
“净身礼已毕,祭仪也看过了。禅院家的奉神舞,是献给列祖列宗和神明的礼,不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直哉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凑这么近,叫我们禅院家的先祖和神明看见了,可不太好。”
“嗯~”看着直哉那护食的样,悟嘴角依旧挂笑,“禅院少爷这是在维护家族礼数啊。”
“那当然。”直哉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这里是禅院家。”
这里是禅院家,这里的一切,包括她,都不归你。
悟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直哉一眼。
那看法让直哉觉得自己被人拆开来仔细研究了一遍,连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被翻了个干净。
然后他偏过头,将视线越过直哉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探出来的蓝眼睛上,伸出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双眼,‘我记住你了’。
他没说出口,但就是这个意思,花确信。
收回手的悟:“这样啊,是禅院家的东西啊——”
他把“东西”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步伐轻快,看起来心情很好。
走出两步之后,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但是啊,东西也会自己长脚跑掉的哦。比如刚才,不就有人自己挪开神乐铃了吗?”
说完,他也不等任何人反应,径直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重新撑起下巴,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唇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看着他那目光与笑意,直哉站在原地,衣袖下的手指逐节收紧,又松开,反复确认着自己还没有失控。
眼看事情告一段落,直毘人这才开口,嗓音平静,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