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的烟气顺着廊柱蔓延过来,熏得甚尔喉咙发干。
老子今天吃饱了撑的,跑这来看戏。
但他没走。
画里的轮廓和他认识了一年多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差的只有那颗泪痣,那泪痣叫画像成了神,叫真实的那个成了瑕疵品。
直毘人站在最高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算盘上拨弄响声。
甚尔的下颌不自觉收紧,视线随即转向了直哉。
那张被精心维持的嫡长子的脸已经快要绷不住了,或者说已经绷不住了,腮边的肌肉痉挛着,手攥进袖子里,血腥气都顺着风飘了过来。
甚尔动了下鼻翼。
哟,破防了。
这个被禅院家捧着长大的嫡长子,平日里永远是那副从容得叫人牙痒的模样,今天这副像是被人抠走了骨头的样子,倒是头一回见。
甚尔盯着直哉那双眼角泛红的眼睛,哪怕隔了老远,那里面滚烫的东西他也看得清楚。
那叫什么,失去。
眼睁睁看着被从手里拿走,但连手都伸不出去的那种感觉。
甚尔收回视线,重新顺着窗户看向那幅画。
香炉里的青烟把整幅画染得朦胧,金色的发丝在烟气里像是真的在动。
直毘人这一手布置得不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脸摆出来展览——这不叫祭祀,这叫估价,叫招标,叫把货摆上台面让人挑。
直毘人这个老滑头,连自己女儿都算计,恐怕是根本也没把她当女儿。
甚尔吐出一口浊气,烟只剩最后一根,他叼进嘴里,却没点火。
“不入流的把戏。”
沉香的烟雾把这句话淹没,没有人听见。
祭祀还在继续,但甚尔已经没有心情了,木屐的声响被仪式声压了下去。
“祝词已毕,依祖制行奉神之舞,还请诸位落座。”
这句话直接钉进了甚尔已经迈出的步伐里。
老头子,当真够狠。
他看到直哉绷紧了身体,止不住颤抖着。
甚尔将烟捻碎,背靠回墙,大拇指无声地碾过指节,发出骨骼摩擦声。
奉神舞。
毘人,真他妈是一个滴水不漏的老东西。
他已经两周没见过那个小鬼了,两周之前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来着?
“甚尔,我最近先不来了,爸爸给我派活了,说是学会了能拿双倍的零花钱,那我就能买更多的马券了!距离甚尔是我的这一事实又近了一步!”
那小东西兴冲冲地,眼睛亮得像烧热的蓝宝石,还掰着手指算双倍零花钱能买几张马券。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随便,反正欠账不会少。”就把人打发走了。
那时他以为是钢琴,或者某种禅院家用来撑门面的礼仪课。
结果是这个。
直毘人让她去学这个,图的是一件能在御三家面前拿得出手的、活的、会动的神明摆件。
“随便,反正欠账不会少。”
是之前他自己说的,他自己听见了,现在还在耳朵里转。
直毘人这一手布置,选的日子是春祭,请的是五条家和加茂家,连直哉那个废物都被掐着脖子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套流程走下来,那个金色小鬼哪怕当场反抗,在这么多双御三家的眼睛面前,也只会更加无力。
老狐狸,算盘打得比那些马券的赔率精多了。
不远处,那个禅院嫡长子像个快要碎裂的瓷器。
“一百四十万的欠账,”他靠着墙,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加利息了。”
大殿里,直毘人平静地向宾客引手示意落座,一切如仪。
只听乐声低回婉转,丝竹之音在肃穆的祠殿里漾开。
花身着素白镶朱边的巫女舞衣,腰间红绳,足踏白袜,手中高举神乐铃,缓步踏入中央,大半张脸被晃动的铃穗与铜铃遮挡,却挡不住她那耀眼的金发。
随着声乐,樱花不断飘落,她敛着眉眼,踏舞动作柔缓端庄,动作间多被垂落的铃挡掩住大半张脸,铜铃应声发出清浅叮咚,一派恭顺模样。
铃声一下一下落进正殿,又像是落进了他人心里。
丝竹声把空气都压慢了,连那些端坐着的长辈们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五条家的老头把茶盏放下,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加茂家那边也是,两三个人的视线跟着金色的发丝走,目光里带着一种甚尔见过很多次的东西——评估,和掩得极好的贪欲。
这帮老家伙,看活人的眼神和看账本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直接盯着那个踏进中央的白色身影。
素白舞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荡起,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金色的发顶,肩上,袖口。
神乐铃被高举过头,宽大的袖袍遮住了脸,露出的只有下巴的弧度,以及颈侧那段线条。
奉神舞讲究的是舞者不可抬眼环视、直视旁人。
她的目光只能落于身前地面,神情须得恭顺肃穆,头部不允许抬起,要叫台下的人觉得俯就了他们,这是日式古祭和咒术旧家的双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