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令人难以喘息的压迫感霎时逼近了直哉。
“既然是下人,你慌什么?”悟的尾音带着点嘲弄,“刚才那一瞬间,你身上的咒力波动可有意思了,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悟能清晰地看到,那一直试图保持镇定的眼瞳里,此刻满是阴郁和防备。
被那令人生厌的蓝眼睛盯着,直哉的喉结滚动着。
“我看五条少爷闲得发慌。若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不如去外头盯着古松看个够。”
“也是。”悟直起身子,发出了一声嗤笑,“毕竟你这无聊的样子,确实没什么看头。一惊一乍的,连呼吸都变粗了。”
偏厅内紧张的气氛持续着,直到净身仪式的结束才有所缓冲,走出偏厅的时候,大家都悄悄吐了口气,开始朝着正殿中庭进发。
直哉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大部队的末尾。
失控感细密地扎在他的理智上。
“你,站住。”直哉将仆从拉进阴影里,“叫几个人,去把通往正殿的回廊给我封死。特别是侧院那条路,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来。”
“少爷。今日祭祀,回廊是给旁支准备的过道,若是强行封锁,家主大人怪罪下来老奴担待不起。”
“你听不懂人话吗?”直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说封死!要是中庭里跑进不懂规矩的畜生,冲撞了那几位客人,你就等着受罚吧。立刻滚去办!”
直到看着仆从跑开,直哉才嫌恶地拍着衣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正殿前,香炉里升腾着烟雾。
长辈们依次排列,直毘人站在最高处,面色沉着地主持着上香仪式,注视着悬挂在正殿中央的那幅画像。
悟也随之看去——据说是禅院家供奉的太阳神像。
金色的长卷发披散而下,皮肤呈现剔透的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能洞穿一切的宝石般的蓝色眼眸。
在这沉闷的禅院家中,这幅画就像光一样,滋养着禅院家的影。
“诸位,”直毘人低沉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今日吉时,以祭先祖神明。”
然而这话能被悟听进去,却进不去直哉的耳朵里。
为什么?
这画像多年不拿出来,为什么现在拿出来,还要祭拜?
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在他脑海里冒出。
香炉里弥漫的沉香味并没有让直哉感到半分凝神,反倒像绳索,勒住了他的脖颈。
他抬头,金发蓝眼的轮廓刺得他眼瞳发胀。
脑海中那个可怕的猜测像毒瘤一样疯狂膨胀。
老头子为什么要突然祭祀?五条家和加茂家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受邀?
他该不会是打算趁着这个场合,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卖了?送走?和五条家联姻?!
这个念头一出,浑身的血液如坠冰窟。
那种连骨髓都发酸的占有欲,几近撕裂了他苦心维持的嫡长子体面。
“诸位。”直毘人威严的嗓音再次响起,目光却冰冷的直视着直哉,里面的压迫之意不言而喻,“禅院家得蒙神恩,这光芒,今日也该让旁人一并沾染些许。”
话音未落,直哉的瞳孔便收缩起来,他想跨出来反对,想发怒,想找她,却被老头子的眼神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这是警告,是威压,是威胁,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下一任家主的地位会被收回,他不被允许愤怒,不被允许痛苦,他只能被剥夺。
那是选择,地位和她的二选一。
从小被刻进骨血那对权力的贪婪与对丧失地位的恐惧和对她的依恋交织在一起。
他选不了,但身体下意识的想迈出一步,却被身后的人紧握住了手腕,那属于大人的实力让他注定什么也做不了。
“直哉,你一定会为现在的不选择而后悔。”脑海里飘荡着老头子曾几何时的话。
这话似乎在嘲笑他,当初既做不了选择,现在也将失去选择。
平整的指甲刺破直哉的掌心,但他感受不到疼痛,因为还有更疼的地方。
好疼,疼得他几欲落泪,但他连这都不被允许。
黏腻的血丝渗进黑色的羽织里,留下深暗的污渍,
他腮边的肌肉剧烈痉挛着,眼珠上浮现出骇人的红血丝,眼眶发红,却依旧被摁在原地,半分都挪移不得。
“直哉”直毘人的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不可违抗的威严,“在五条家的贵客面前,别丢了禅院嫡系的体统。”
这句“体统”无异于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睛不错地盯着直毘人,在身后的拉扯下,最终却只能僵硬地倒退半步。
倒退的那半步落地时,直哉几乎感受不到触感。
烟雾在大殿内漫散着,将所有人的轮廓都染上一层混沌的灰白。
直毘人已经重新面向那幅画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直哉仍能感受到视线。
他看见了。
那个六眼怪物什么都看见了。
他用尽全力维持着下颌线的平整,将所有的颤抖压进骨髓里。
黏腻的温热感贴着手心,偏又不够疼,疼不到足以让他从这种窒息的漩涡里挣脱出来。
“直哉少爷。”
是仆从回来报告,“回廊已经按您的吩咐封住了,不过——”
“闭嘴。”
“现在给我闭嘴。”
祭祀仍在进行着,但有多少人心思在这上就难说了。
“好可怕的表情。”在一旁观察着直哉的悟呢喃着。
没过一会又朝正殿侧面看去,悟早就注意到了,虽然被墙挡住看不见人,但那气息不会错,“嗯~是禅院家的人啊。”
他背靠在正殿侧面那堵旧墙上,把烟叼进嘴里,却没点火:“不入流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