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的花瓣飘落在禅院家中庭的石板,踩上去有一种湿润的触感。
直哉一身制式黑色羽织压在身上,扫过庭院正中央搭起的祭台,再扫向族人低眉顺眼的背影,眉心的皱褶越压越深。
祭什么祖?往年清明连三炷香都懒得烧,今天倒摆起排场来了。
更让他胸口憋闷的,是五条家和加茂家的人已经在正门前了。
那些带着打量意味的笑脸,让他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戾气。
“少爷,第一个环节,净身。请您随我来。”
“五条家和加茂家各来了几个人?”
“回少爷,加茂家家老一位,随行三人。五条家家老一位,随行四人,和五条家下一代家主,六眼的持有者——五条悟。”
直哉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接话。
偏厅已经有几位年轻子弟在仆役的侍奉下依次净身,气氛肃穆却压抑,没有人敢随意开口。
直哉刚被带到自己的位置,帘子就被掀开。
一股强者气息瞬时让所有人的背脊都僵住了。
白发,蓝眼。
蓝眼睛,和花一样。
不,我们才是同胞。
直哉的手指悄然收紧,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悟穿着深蓝色的传统和服,踏入偏厅的脚步轻盈而随意。
他没有理会周遭那些低头的禅院家子弟,六眼环绕屋内,最终定格在直哉身上。
悟偏了偏头,白色的碎发随着动作晃动,他打量着直哉,又像是在透过他寻找着什么。
“怎么全是一些沉着脸的无聊家伙,这算什么迎接礼仪嘛。”悟拖长了语调,“还以为能看到点有趣的东西呢。”
跟着悟进来的五条家家老微欠身,却没有出言制止。
直哉强压着那既被震慑又无比抗拒的战栗感,将攥紧袖口的手背在身后。
这家伙……就是那个生来站在顶点的怪物。
这种肆无忌惮地好奇与打量。
和花一样。
恶心。
明明他和花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相像的地方,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
但花却和五条......
他顿时有点喘不上气。
巨大的恐惧感包裹了他。
不行。
她只能是他的,她不属于五条家,谁也别想从他身边把她剥夺过去。
“五条少爷大驾光临,真是让人受宠若惊。”直哉平复了一下,扯出一个生硬虚伪的笑容,“禅院家规矩繁杂,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包涵。”
明明已经伪装了的。
却还是被悟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歪着头,目光从直哉身上移开,肆意地扫过偏厅里的陈设,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突然凑近了,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我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人?脸都僵了。我们很像?是禅院家藏了什么宝贝吗?”
他身后的家老咳嗽一声,似乎在提醒他注意礼仪,但他不为所动,只是继续盯着直哉,像是等着拆开一份礼物那样兴致勃勃。
直哉背在身后的手顿时一抖,指甲抠进掌心,强行借着这股钝痛压下心头的慌乱。
那澄澈的蓝眼睛轻易就挑开了他拼命掩藏的逆鳞——就连这一点都那么像,那似乎看穿一切,带着掠夺感的眼神。
宝贝?
不,不可能,禅院家那么多废物都没有咒力,他不可能知道!他只是在试探他!
直哉深吸了一口气,那虚伪的笑容逐渐收敛,换上了属于嫡长子的傲慢与防备。
“五条少爷说笑了。禅院家规矩森严,哪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宝贝值得您屈尊降贵来寻开心。”直哉的语调刻意放得缓慢,透着点冰冷的不悦,“您若觉得无聊,净身之后的祭祀上,自然有的是我族世代供奉的珍品供您赏玩。至于别的,那是禅院家的家务事,还不劳五条少爷费心。”
然而悟的视线迟迟在他脸上停顿,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
就在直哉以为,他还会盯着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指向窗外那一片被花瓣铺满的小径。
“规矩森严啊。”悟拖长了尾音,戏谑道,“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可是看到外面有一串杂乱的小脚印,看那大小,不像是什么大人物的。难道这也是你们禅院家某种特殊的迎接仪式?”
小脚印!
直哉瞬间呼吸一滞。
侧院那条路,因为今天的花瓣落得较厚,只要有人跑动,必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而整个禅院家,除了那个被他拴在身边的家伙,还有谁敢不穿木屐到处乱跑!
她出来了?谁允许她离开那个屋子的!她是不是看到五条悟了!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花和五条悟面对面的场景,两人都有着罕见的外貌特征,又那么像。
恐惧感再次缠紧了直哉的心脏。
“区,区区下人的粗鄙行径,也值得五条少爷如此关注。”他强装镇静,“若您实在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感兴趣,改日我定让人把那些不懂规矩的下人绑到五条家门口,随您处置。”
嫉妒与失控让他的恐惧逐渐升腾为愤怒。
他对着仆从厉声低喝。
“还不快点收拾!若是耽误了吉时,你们担待得起吗!”
偏厅内的温度随着他的怒火瞬间降至冰点,原本就不敢吱声的子弟们更是把头埋低。
直哉强压着转身寻找的冲动,强迫自己重新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五条少爷,请自便。”
“脾气还挺大。”悟对偏厅里的气氛和怒火毫不在意。
他顺着直哉刚才呵斥下人的方向踱了几步。
那眼眸直白锐利地在直哉紧绷的下颌和握紧的指骨上巡视,随后弯腰,单手撑在矮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