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拉开了障子门。
门外的长廊上,几个端着铜盆、拿着新衣物和毛巾的侍女正跪在地上,把头压得极低,不敢往屋里看上一眼。
“把温水端进来,动作快点,我的耐心很有限。”
那张精致却挂着一层寒霜的小脸让人根本无法将他仅看作一个四岁的孩童。
她们快速而无声地将盛着温水的铜盆放下,取过干燥柔软的巾帕,小心翼翼地为直哉擦拭着脸颊和双手。
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那个霸占了嫡少爷床铺的人发出质疑的声音。
他非常享受这种绝对服从的静谧,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是他身为禅院家未来家主的特权。
他抬起手臂,任由侍女帮他穿上崭新的黑色羽织。
“今天不需要演武场了,父亲大人说要去库房给我挑选一把真正的咒具,从今天开始,我要进行术式的先期冥想。”
“你们去通知,把侧院那条路的石板都给我敲了重新铺。谁要是再让杂草长出来,我就把他的手指一根根砍下来当肥料。”
“可是少爷,那条路之所以不好走,是家主大人不想让人去找真理花小姐。”
“啪!”
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身体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他抬起脚,踩在那名侍女的手上,用力地碾压。
“只要是在禅院家,不管是专门为那个异类准备的囚笼,还是一个没用的废物,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松开脚,嫌恶地在榻榻米上蹭了蹭。
转过头,那一团刺目的金色在清晨日照下,显得尤为惹眼。
但没有了。
那种一连一年,每天清晨都如影随形的味道,在他跨出床铺范围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后,就彻底断了。
他能闻到的,只有室内名贵驱邪香燃烧后剩下的略带苦涩的沉檀味,以及这早春清晨风的气息。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后退了两大步,后背绷得更紧了。
视线落在床褥中央那团安静熟睡的金色身影,眼底翻涌着怀疑与难以名状的烦躁。
只有在极近的距离下,那股令他厌恶又有些隐秘心悸的味道才会纠缠不休。
稍退开几步,那味道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于习惯了用术式和咒力来衡量一切的禅院嫡子来说,这种无法用常理和咒术来解释的现象,比最难缠的特级咒灵更让他感到不安。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适。
他气冲冲地走到门外。
冷冷瞥了一眼身后的房间,那扇还没有关严的障子门里,刺目的金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温和,但落在他眼里却只剩挑衅。
——
直哉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羽织。
“父亲大人。”
语气里带着属于嫡长子的骄纵与些许炫耀。
禅院直毘人坐在几排陈列着各式兵器与咒具的实木架前,巨大的酒葫芦摆在身侧,哪怕是早晨,周围依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这么早,看起来精神不错。”目光扫过他泛着青黑色的眼下,“不过你的眼圈比昨天重了,这就是你作为一个嫡子,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吗?”
直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握紧了藏在羽织袖子里的拳头。
但他不敢在直毘人面前发作,只能低下头,咬着牙:“那是……我为了提前感悟投射咒法,整夜进行冥想的结果。那些旁支的废物不也是日夜练习,我身为未来的家主,自然要比他们付出更多。”
直毘人发出一阵大笑,并没有拆穿他牵强的借口。
他随手指了指身边靠墙的一排兵器架。
“那是三级和二级咒具的区域,你自己去挑一件称手的。”
“咒具终究只是辅助,别指望靠这东西来掩盖你在术式上的懈怠。没有实力的嫡子,在禅院家就和外面的野狗一样,一文不值。”
“父亲大人多虑了。”他大步朝那一排兵器架走去,眼神在那些冷兵器上快速巡视。
他停在一把短刀前,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割裂空气般的锐利。
沉重的分量让他的手腕一沉,但他立刻稳住了。
“我就要这把。”直哉用力握紧刀柄,“父亲大人,我今天就要用它,把禅院家里那些碍眼的杂草连根拔起。”
“是吗?”直毘人豪迈的大笑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胡须上沾染的酒液,深邃的目光透过浓重的酒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小花还好吗?”
“哐当”
手里那把沉重的黑色短刀脱手,他急忙捡起,脸颊瞬间涨成了恼怒的深红色。
瞳孔里闪烁着极力掩饰的难堪与慌乱,“父亲大人!”
“您提那个废物做什么!我每天在正院除了冥想就是在进行基础体术的训练,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侧院那种阴暗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他竭力在家主面前维持属于嫡子的体面与骄傲。
“那间侧院里只有一个没有咒力的异类,每天像条寄生虫一样挥霍着禅院家的粮食!要不是因为那副破画像,我早就下令把她赶出主宅了!”他不敢直视直毘人的眼睛,只能盯着父亲宽大和服的下摆,语速极快地反驳,“等我彻底掌握术式,第一件事就是彻底肃清家里的那些没用的废物,不留一丝情面!”
“哦?”
“既然如此,那你每天早上急着换那些床褥的坏习惯,该改一改了。”
“那是因为屋子里的驱邪香太刺鼻了!”他背对着直毘人,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因羞愤而扭曲的脸。
“这种短刀正好适合我现在的力量。”直哉一把将刀挂在腰间的腰带上,沉甸甸的重量勒得他有些踉跄,但他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