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因为连续几天没睡好而苍白的小脸,一瞬间扭曲变形。
“闭嘴!”
他听到了肮脏的诅咒,握着未开刃的短肋差的手一推,随即自己连连后退。
由于退得太急,他的小腿绊在了床垫边缘,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寝衣的领口彻底滑落到了肩膀。
“什么子宫,什么弄哭!你这不要脸的疯子!谁哭了!”他攥着那把根本伤不了人的木刀,另一只手慌乱地擦过眼角,“我才没有哭!我怎么会被你这种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怪物弄哭!”
“喜欢我的味道?恶心透顶!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对我血脉的玷污!”他将木刀横在胸前,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防御姿态,“我才不稀罕你那什么狗屁依赖!禅院家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只有拥有咒力和术式的人才配活下去。你这种废物,生来就该被踩在脚底,或是给那群低级咒灵当口粮!”
他用力地将后脑勺撞在身后的木质窗棂上,借由那一丝疼痛来稳住自己要崩溃的神经。
这四天来的恐慌、屈辱,以及那种引以为傲的家族防卫被轻易践踏的无力感,全都转化成了恶毒的言语。
他用刀尖胡乱地指着前方。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那双蓝幽幽的眼睛,还有你那头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的黄毛!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算用这把钝刀,也要戳瞎你的眼睛!”
“你们这些外面的废物都是聋子吗!还不滚进来把这疯子给我拖走!”
——
第五天。
直哉根本没有入睡。
他整个身体蜷缩在卧房最角落的壁橱前,身上胡乱裹着那床已经换了第五次的被褥。
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浑圆,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像是快要渗出鲜血来,脸颊因为神经紧绷而凹陷下去。
他的手里握着几张黄色的符纸。
那是他昨天半夜不顾一切从父亲直毘人的书房里偷出来的,用来驱逐邪祟的强力咒符。
当他不小心睡着时,那股气息如期而至,直哉脑子里最后崩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去死!去死!给我滚出我的房间!”
他将手里的咒符拍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一抹重量。
他看着那些无用的符纸滑落到榻榻米上,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看什么!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两只手在被子上拼命地乱抓,试图将被子扯上去盖住自己的脸,好隔绝那让他快要窒息的味道和触感,“我不可能怕你!”
——
第六天。
这个房间本来该是最安全的堡垒。
就在昨天夜里,他不顾管家的阻拦,强行命令手底下的仆从把十把最沉重的铁索扣在了外门。
他还逼着两个强壮的躯俱留队成员就坐在纸门两侧,刀始终是出鞘状态。
整个屋子被驱邪香熏得如同火烧。
可现在,那种如影随形的太阳味混杂在浓重的香料味中,沉甸甸地覆在他的前胸。
直哉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那张属于孩童的饱满脸庞如今消瘦了一圈,眼眶青黑,原本明亮的绿眸此刻像死水一般浑浊。
他的呼吸微弱且滞涩,双手无力地摊在榻榻米两侧。
时间在这个逼仄的领地里宛若停止了流动,只有他耳边那不属于自己的平稳心跳声,和金发滑过他颈间的触觉。
“把手拿开。”
他缓慢地将视线移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场景刺痛了他残存的神经。
他一把握住了那缕搭在他脸上的金发。
“我说,把你的手,你的头发,你的视线,全给我拿开!”苍白的脸庞迅速涨红。
他在枕席间狼狈地扭动,“你想杀我!你这没咒力的疯女人就是想熬死我,把我逼疯,好霸占这间屋子,好夺走我嫡长子的身份!”
——
第七天。
他直挺挺地躺在榻榻米上,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傀儡。
今天,连惊呼声和咒骂声都没有。
那股气味,毫无阻碍地压在他的胸膛上。
第七天了,所有能想到的防御手段——增加巡逻、贴满符纸、锁死门窗、整夜燃烧驱魔香,全都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家族实力,在这怪异的入侵面前溃不成军。
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桀骜,瞳孔涣散了。
——
清晨的阳光准时穿透。
直哉平躺在床铺中央,毫无波澜地盯着天花板。
四岁的孩童比起一年前长高了些许,脸颊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却已经习惯性地紧绷着,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冷厉与不耐。
那一股熟悉的气息,如同纠缠不休的蛛网,笼罩在他的鼻息间。
而压在他胸口上的重量,比一年前结实了许多。
“重死了,你是猪吗,每天除了吃禅院家的米就是睡觉,那点肉全长在骨头上了吧。”
一条胳膊被压得发麻,他烦躁地皱起眉头,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揪住搭在自己脸侧的一小撮金色卷发,向旁边扯了扯。
“看什么看?”他迎上那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蓝色的眼睛总是这样令人作呕地盯着他。
他用力抽出被压在下面的手臂,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你要是再敢把口水流到我的衣襟上,我就让人把你下巴卸了。”
他没有下达驱逐的命令,门外的那些仆人和护卫也早在这一年的磋磨中学乖了,在清晨保持死一样的寂静。
谁也不敢轻易触碰少爷逆鳞中最隐秘的那一片。
他单手撑着榻榻米,强行从那种缠人的姿势中坐了起来。
而花则是又倒在了他们的床褥上,蜷缩起来,睡起了回笼觉。
阳光笼罩在两人之间,像一场不会醒来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