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被他拿出,用最笨拙的方式,将断裂的两端捏在一起,打结。
断裂的痕迹被强行连接。
红绳被系在脖颈上,中间一个粗糙的结,像一道疤痕。
宿傩大人走出房间,那根红绳在他锁骨间晃了一下。
那个结太显眼了,刺得我眼睛发酸。
“缘断了。”他说。
我跪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重新系上就是。”
人消失了,红绳还在。
现在,他在等重新系上的缘。
——
寂静的神社里,偶尔能听见周围孩子们的喧闹声。
他们在踢蹴鞠。
宿傩大人偶尔会在远处看着,只不过他再也等不到踢完蹴鞠满身大汗,笑着扑进他怀里,蹭他一身的汗和太阳味道的她了。
宿傩大人嘴上骂“脏死了”,手却稳稳接住她。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舍不得推开那股太阳味道。
秋天,满山红叶燃烧。
我陪宿傩大人坐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红色。
以往花大人一到秋天就会闹腾着美食之秋,不是烤红薯就是烤栗子。
现在的秋天却清闲极了。
冬天,我按命令把那件四袖和服从箱子里取出来,挂在他身边。
宿傩大人看着那件和服,没有说话。
神社一天天荒凉。
屋顶破损,雨漏进来,我爬上去修补。
庭院杂草丛生,我拔掉。
樱花树无人照料,我学着花大人的样子,给它浇水。
但我不如她,树一年比一年憔悴。
宿傩大人经历漫长的寻找无果后,开始大部分时间坐在廊下,看着庭院发呆。
年复一年。
花大人没有回来。
宿傩大人开始变得沉默,话越来越少。
不像以前,她在他身边时,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讽刺她,威胁她,嘲笑她,叫她“小鬼”。
现在他不说话。
我只能跪在他身后,陪着他沉默。
这天,宿傩大人站了很久,从日出到下午,看着太阳。
“太阳还在。”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金色的光球。
“她是太阳神。”宿傩大人的声音沙哑,“她的神力就是太阳的味道。她不在了,太阳为什么还在?”
我无法回答。
他攥紧脖颈上的红绳,看着掌心那块蓝宝石碎片。
簪子捏碎后留下的最大的一块,他从不离身。
宿傩大人转身走回神社。
我看见他走到屋檐下,伸手触摸那件和服。
粗糙的布料,笨拙的针脚。
她的温度早已散尽了,但他还摸。
一遍一遍,像在触摸不存在的人。
他又走进那间没门的寝房。
很久,他出来了。
脖颈上的红绳,被他重新系紧了一些。
太阳一遍遍地升起,洒下光芒,温暖大地。
它只是太阳,不是花大人。
他知道,但他不信。
宿傩大人不肯承认。
其实他明白,她不在了。
他只是不想明白。
“她说……春末回来。”
“……是。”
“已经过了好几个春末了。”
我没有回答。
“既然她不回来,那本大爷就把她留下的痕迹,这件破烂神社,这片山坡,这个‘家’全部碾碎。”
但最后宿傩大人看着这间神社良久,却只是把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他走出了神社,消失在黑暗中。
从那以后,他回来得越来越少。
但我每次回到神社,那座被我们遗弃的,曾经热闹过的破败神社。
都会发现,那间没门的寝房有人躺过的痕迹。
褥子上,残留着浓烈的的咒力气息。
他在等。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神明。
而我,也在等。
——
平安时代末期。
密室中,咒术符文在墙壁上闪烁。
那个自称羂索的术师站在阴影里,眼睛闪烁。
“你想保留意识,等待未来受肉复活。”羂索的声音平静,“你想找到她,即使她已经消散了。”
宿傩大人没有回答,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签订束缚契约,将我的灵魂与力量拆成20根手指,化为特级咒物,你负责仪式、封印并分散保管手指,约定千年后,由你安排容器助我复活。”宿傩大人看着羂索。
宿傩大人想找到她,即使她已经消散了,但他不想放弃。
他不想彻底死亡,他要保留意识,等待未来受肉复活,增加找到她的可能性。
契约签订,咒术符文在密室中闪烁,束缚的力量在空气中弥漫。
千年后,宿傩大人会继续寻找花大人,寻找那个断了又系上的缘。
而我也会继续陪在宿傩大人身边,等着家人的归来。
愿君如飞燕,春末待尔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