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神社的廊下,看着山道尽头。
风里带着春末独有的气息,远处传来轰鸣,那是宿傩大人在山下的战斗。
我没有参与,因为宿傩大人命令我守好神社,我知道那是在说要守好她留下的痕迹。
外面的战斗声很突兀的中断了。
宿傩大人那狂暴的咒力,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想,宿傩大人已经落在了庭院里。
四只眼睛血红。
我从未见过宿傩大人露出这种,这种带有恐惧的表情。
我的心突然狂跳。
“她呢?”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长时间没喝水。
“红绳为什么断了?”
我愣住了。
下意识的看向了宿傩大人的脖颈,空的。
我不知道。
所以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
宿傩大人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花大人的寝房。
我站在那没门的门框外,仔细的感受着这里面的动静,没有咒力爆发,没有砸东西,唯有沉默。
“她临走前,写的什么?”
他没有看我,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沉默了片刻,将那句话从记忆里打捞出来。
“……等春末就回来,让您看家。”
宿傩大人没有回答。
他走出神社,站在石阶上。
“去找。”他许久才开口。
“找到她,找到红绳断裂的原因。”
“是。”
宿傩大人走出神社,山下的战斗还未结束,但我知道,对于宿傩大人来说,这一切,已毫无意义。
宿傩大人从秋末等到春末,最后只等到了缘断。
花大人,您未免也过于残忍了。
从那之后,我和宿傩大人开始寻找。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我去了她提过的每一个地方。
禅院家,安倍家,菅原家,甚至她随口说过想去的那些偏远小镇。
没有人见过她,亦没有她的气息和踪迹。
仿佛她已化作阳光消散。
我抬眼看向太阳,比以前刺眼多了。
后来我发现宿傩大人有了两个新的习惯。
一个是他总会不自觉的摩挲着颈间的皮肤。
二是他会撵自己的手指。
我观察到他手指上的指甲开始长长。
直到有一天,宿傩大人眼睛空洞地盯着虚空,我听到他呢喃道:“身体里残留的神力没了。”
樱花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拂去。
“真理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跪在他身后,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向那间没门的寝房。
我听见里面传来木屑碎裂的声音,花大人最喜欢放小点心的矮桌碎了。
自那以后,这个捻手指的习惯就没了,但指甲变短了,是宿傩大人自己剪的?
为什么?
我记得每次被花大人剪指甲,宿傩大人都会闹上一阵。
为什么,在花大人消失之后还在剪指甲?
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开始被命令留守神社,看着樱花开了又落,蝉鸣响起又沉寂,枫叶红了又枯,积雪覆盖了屋顶。
宿傩大人大部分时间不在神社。
他去了很多地方,还在找吗?
明明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偶尔回来,他会坐在樱花树下,不发一言。
我之前听过花大人说过,她说她们相遇在樱花树下。
她说当时她掉在宿傩大人的身上,摸了他的肌肉,很弹,还摸了她的咒纹,很帅。
她说她最喜欢肌肉男,宿傩大人完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不知道宿傩大人如果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们在春末相遇,又在春末分离,现在只剩宿傩大人一个人坐在樱花树下。
——
我跪在廊下,看宿傩大人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我端着茶走过去,宿傩大人抬起眼,看向我的胸口。
不对,他看的是我和服上那点刺眼的蓝光。
蓝宝石簪子。
花大人消失后,我在安倍家附近的草地上捡到的。
一直带在身上,不知为何没丢。
此刻它躺在我的和服胸口,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蓝,像她的眼睛。
宿傩大人伸手,我都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动的,胸口一轻,簪子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攥着那根簪子,举到阳光下。
死死盯着那点蓝光。
我跪下。
“宿傩大人,这是花大人消失后,我在寻找的时候……在安倍家附近的草地上捡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簪子,我便收着了。”
我没有告诉宿傩大人这簪子被捡到时,染着血迹,无非就是哪个女人杀了自己男人之类无聊的琐事。
这簪子我一直仔细藏着,就是怕会刺痛宿傩大人,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他看着那根簪子,阳光透过宝石,折射出蓝色的光斑落在他掌心。
宿傩大人攥紧那根簪子,我以为他要捏碎,但他只是站起身,走进那间没门的寝房。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坐在花大人的榻边,将那根簪子放在枕边。
阳光洒进来,落在簪子上,折射出蓝色的光芒。
像她的眼睛,像她的目光,像她看着宿傩大人时那种理直气壮的眼神。
宿傩大人坐在床边,盯着那点蓝光,许久没有说话。
我跪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
宿傩大人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只木盒前。
那里面装着红绳的碎片,花大人系在他脖颈上的那根,断裂后被他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