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蹙着眉,坐在他腰上,低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狼狈。
金发垂落下来,蹭着他的脸颊,那股太阳味几乎让他窒息。
他想推开她,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想问她神明会议是不是根本没去,但所有的话都被喉咙里的血堵住了。
他的视线终于聚焦。
看到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看到她蓝眼睛里映着他这副濒死的模样。
这算什么?怜悯?施舍?还是她终于想起来,他这个大信徒,差点死在讨伐她“恶犬”的战斗里?
“……你……为什么回来?”
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破碎。
手还紧紧攥着那枚蓝宝石簪子,硌得掌心发疼。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她看到宿傩了吗?她看到魔虚罗了吗?她看到自己败得多么不堪了吗?
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而他躺在泥泞和血污里,被她用臀部压着,用能力治疗着。
这对比太过鲜明,太过讽刺。
她的重量压在他的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
黄金再生带来的暖流与生命流失的冰冷感在他体内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他既在恢复,又在死去。
她的蓝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扭曲的脸,那担忧的神情如此真切,几乎让他以为,她是在乎的。
“……神明会议……结束了?”
他咬着牙问出这句话,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的味道。
他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捕捉蛛丝马迹,她是因为感知到了这边的战斗?
她手在他胸口按压,调整着再生力量的流向。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器物。
但这专注让他更加愤怒。
他用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看到他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宿傩了?看到他在享受这场屠杀?”
他的手在颤抖,那股要冲破胸膛的嫉妒和屈辱让他的理智崩盘。
她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他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血又从嘴角溢出。
他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皮肤。
“你就这么看着他,看着我死?!”
他知道自己恨的不仅是宿傩,还有她站在那个怪物身边不曾回头的背影,更是他自己即将抓不住这轮太阳的无力感。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抵着额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禅院惠。”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伸手,从他紧握的手中拿走了那枚蓝宝石簪子。
“这簪子,是给我的?”
额头相抵的温度,她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他濒死的疯狂。
太阳的味道太浓了,灼伤他的理智。
她拿走簪子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他掌心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但这安抚让他更加愤怒。
她凭什么?凭什么在宿傩享受屠杀,在他为救她而濒死时,还能这样平静地拿走他的礼物,问他这样的问题?
“如果有来世,我会刺穿他的心脏,或者由你来刺穿我的心脏。”
他的指甲深掐进她的皮肤,仿佛想用疼痛留住什么。
“禅院惠,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如果你能照亮平安京,把灵魂献给你又如何?’现在,你还愿意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两年前,她把他困在墙上。
那时候他作为她的信徒,誓言是真心。
他想让平安京被她照亮,哪怕献出灵魂,而她也做到了,这两年平安京的人们因她而变得更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怜悯与施舍,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
她在等他回答。
她在等他,用灵魂做赌注。
“……愿意。”
这是他当初许下的誓言。
可现在,他想要更多。
宿傩脖子上的绳子是她系的,她旁观他杀他,她选择了宿傩。
那他算什么?他的灵魂又算什么?
他答应把灵魂献给她,这是作为信徒的献祭。
但剩下的禅院惠不甘心。
他要她见证他的复仇。
来世,他要她亲眼看着,那个被她系上绳子的怪物,被他亲手撕碎。
如果他不能战胜那个怪物,他也要她亲手结束他的生命,作为归宿。
无论哪种情况,来世她都必须在他身边。
他要她选他。
她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带着太阳般灼人的温度。
“我不要来世。”
心脏被刺穿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所有知觉。
那枚本该送给她的蓝宝石簪子,此刻深深扎进他的心脏,冰冷与滚烫交织。
冰冷的金属,与滚烫的力量,是她用全身的神力结合黄金之星的力量灌入其中。
血液喷涌出来,溅在她白皙的皮肤和金发上,像某种诡异的契约印记。
那笑容在血光中显得格外残酷,也格外耀眼。
金光从他的心脏位置扩散开来,缠绕他的灵魂,强行将他从濒死的躯壳中剥离,收容。
他能感觉到,违背天理的代价正在降临。
由于灵魂的绑定,他能感知到她的神格在消散,□□在崩溃。
她的力量即将被封印,重新投入人间,等待下一次神格的恢复。
“堂堂神明,偷钱,偷门,现在还要偷我的灵魂。”
他喘着气说出这句话,声音因为心脏被贯穿而变得断续。
每说一个字,血液就从嘴角涌出更多。
但簪子在发烫,灵魂在被拉扯,那些被她偷的记忆一涌而上,仿若走马灯。
他丢失的钱袋,禅院家丢失的拉门,还有此刻这颗被刺穿的心脏。
她总是这样,用最粗暴的方式拿走她想要的东西。
她蓝眼睛里倒映着他胸口喷涌的血和她自己逐渐透明的身影。
她的金发开始失去光泽,皮肤上的血迹也开始淡化。
“不是偷。”
她抚过那扎在他的心脏里的簪子,“是契约。你的灵魂,现在归我了,我会带着你,修复你,等着我们重新见面的那一天。还有,我才刚回来,你不也看到了?我刚从上面掉下来,或许像咱两第一次见面,你说的‘既然撞上了,就说明有因果’。”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透明。
太阳的味道也开始消散,他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在她消散前,他拼尽全力坐起来,用力的吻住她的唇。
喉结剧烈滚动,舌头不断缠绕,那抵死相缠的吻,表达着他未说出口的话。
直到他感觉到灵魂被彻底剥离,像被装进了一个温暖的容器里。
那是她用神力铸造的牢笼,也是她用神格换来的庇护。
堂堂神明,偷钱,偷门,偷灵魂。
最后,连自己也被偷走了。
金光收束,唯有那蓝宝石的簪子掉在地上,见证着两个人的存在。
——
宿傩在与魔虚罗的狂斗中,战意沸腾到顶点。
拳风与咒力轰鸣,盖过一切声响。
可就在最喧嚣的一瞬。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
“啪。”
是细弱的,什么重要的东西发出的。
他的耳朵随之嗡鸣。
他低下头。
那根她亲手系上的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