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他用气声说,"笔。"
少女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取来文房四宝。沈砚辞的手指抚过纸面,粗糙的质感让他想起大燕国的梅树皮。他执笔,在纸上写下:
"我是谁?"
"您是'无雪'先生啊,教坊司的琴师,上个月从宫里放出来的……"
沈砚辞的笔顿住。
从宫里放出来。意味着他曾侍奉皇室,意味着他见过那个人——这一世的贺临川。
"贺,"他写下第二个字,"临,川。"
少女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沈砚辞通过唇形辨认——"先生,您怎么敢直呼那位主子的名讳?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翊王殿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上个月刚在朝堂上,杖杀了三位谏言的大臣……"
她没说完,因为门被踹开了。
寒风灌入,带着龙涎香的尊贵气息。沈砚辞的神识展开,"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玄色蟒袍,玉带金冠,左颊……
左颊有一道疤。
从眉骨延伸至下颌,像一条蜈蚣,破坏了原本俊美的轮廓。沈砚辞的手指攥紧纸笔,指节发白。
那是第一世,贺临川为护他而留的伤。即使转世,灵魂依然记得。
"你就是新来的琴师?"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像金石相击。沈砚辞通过唇形辨认,同时感觉到声波在空气中的震动——沉闷,遥远,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他点头,在纸上写:"是。"
"会弹《广陵散》吗?"
"会。"
"弹。"
贺临川——这一世的翊王——走到主位坐下。沈砚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冰冷,审视,带着生杀予夺的权柄。这不是他认识的贺临川,不是那个会在雪夜里撒娇的少年,这是一把出鞘的剑,一把握着江山社稷的……
刀。
但他依然爱他。
沈砚辞抚上琴弦。触感告诉他,这是好琴,桐木为身,丝弦为脉,和他第一世用的那把"碎雪"很像。他调音,不需要听觉,神识能感知弦的松紧,空气的共鸣。
然后,他弹响了《广陵散》。
那是第一世,他教贺临川的第一首曲子。少年总也弹不好杀伐之音,他说:"师父,我不想学这个,太残忍了。"
"你必须学,"他当时说,"因为世界对你,只会更残忍。"
现在,他把这份残忍,弹给这一世的翊王听。
琴音起——沈砚辞感觉不到,但他能看见贺临川的表情变化。从冷漠,到震惊,到痛苦,最后……到杀意。
"停!"贺临川猛地站起,手中茶盏砸向沈砚辞,在他额角碎裂,鲜血顿时涌出,"你是谁?!"
沈砚辞不能说话。他抬手,在血泊中写下:
"无雪。"
"不对!"贺临川的声音在抖,他通过震动感觉到,"这曲子……这曲子只有他会……只有那个……"
他说不下去。
沈砚辞"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看见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
像第一世,像每一世,像那个在雪夜里为他挡刀的少年。
"本王的母妃,"贺临川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梦,"也会弹这首。但她死了。十五年前,在冷宫,被人毒死了。"
沈砚辞的琴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