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纪之刚走了一步,耳畔却听到了一声粗哑的声音。
他停住,见有道身影自树后缓缓走出,那人身量高挑瘦削,一袭破旧麻衣,头戴斗笠,四周垂下布帛,遮住面容。
单看这打扮,倒真有几分俭朴地隐居高手模样。
唯一的违和之处,便是他腰间悬挂的长剑,漏在外的剑鞘与剑柄已有多处损伤,可见被主人用过多次,而除去这些不可恢复的磨损,其余皆是保养良好。
算得上此人身上最光鲜的物件了。
此人现身的方向与断叶横飞来的方向几乎完全相反,但沈纪之却直觉他便是方才隐在暗中之人。
他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此人这般声东击西,或许是为了引开夜渊。
那人动作迟缓僵硬地转向他,声音轻得近乎失真,他难以置信似地开口:“沈……纪之?”
沈纪之一顿,方才夜渊似乎没叫过他名吧,此人如何得知?
难不成又是失忆前的故人?
他问道:“前辈如何认得我?”
那人已经从开始怔愣中回过神,却并未回答他,只自顾自道,“魔尊已被我引开,暂时不会再回来,你若是想离开,便趁现在罢。”
见状,沈纪之也不好再问,于是抱拳道:“多谢前辈出手,方才前辈剑气超凡脱俗,实在叫人望而生叹。”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
可是下一刻便被叫住了,那人问:“你不认识它?”
沈纪之问:“您说那剑法吗?我确实不曾见过。”
那人道:“……这是京都沈氏祖传剑法,只授于家主亲传弟子。”
沈纪之没料到这里都能碰上和沈府有关之人,他愣了愣,问:“……我应该知道吗?”
他似乎只是沈家主的义子吧。
“我教你。”
“……”
沈纪之惊得眼都瞪圆了:“什么意思?”
这就是话本里所说的机缘吗?
“我教你。”那人飞身折下一条长枝,以其为剑,两指并起,摆出一个堪称锋芒毕露的起手式。
他道:“看好了——”
话音落下,周身气势骤然凌厉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的衰气竟已一丝不见。枝条本身粗粝暗沉,然而落到那人手中,却似覆了一层冷硬的剑光,在黯淡不见天日的森林中极其耀眼。
迅速、危险、锋芒毕露……
沈纪之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一丝一毫也不敢落下。
高瘦的身影迸发出强大的力量,一连串动作捷如鬼魅,似乎只要瞬息,攻势便已直刺面门,纤细的枝条更是锋芒逼人,叫人避无可避。
蓦地,那人疾速的动作猛然顿住,枝条绷直刺向前方。
剑气如流星般顺着枝条的方向扫去,势如破竹,虚空之中,似有暗墙堵住去路,剑气被猛一格挡,倏地掉头,一连串叶片被齐齐斩断,随着剑气射去——
这便是沈氏剑决的第一式,瞒天过海。
沈纪之看着方才一幕重现眼前,脑海里却一遍遍地回放那人的动作。
直到那人走到他身边,出声提醒:“记住了吗?”
“……还行、差不多。”沈纪之如梦方醒,慢半拍地点点头。
那人道:“拔出来。”
“什么?”沈纪之不解。
那人托起腰间悬挂着的长剑,引着沈纪之的手覆于其上。
“握紧它。”
沈纪之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剑柄上繁杂的纹路、连带着经年磨损一并传递给了他。
“拔出来,用它练一遍。”
沈纪之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与自己适配的剑,为此不惜舍弃诸多,把剑说是自己的另一半都不为过,足以见得剑与主人之间的联系。
用枝条代剑为演示,却愿意让他来试这柄剑,实在叫沈纪之疑惑至极。
沈纪之迟疑:“可是这柄剑看着便价值不菲,我……”
那人却打断他:“无妨,你只管练。”
得到这样的回答,沈纪之也不再推辞,他压下心底愈加升腾的疑团,手臂用力,骤然将其抽离了剑鞘——
长剑铿然出鞘,窄长的剑身亮白似雪,饮过沈纪之的灵力后光芒更甚。
沈纪之先在脑袋中将他的动作过了一遍,而后深吸一口气,眼底凝锋,摆了个与那人颇为相似的起手式。
前几步还循着记忆,之后的动作竟隐隐看得出行云流水了。这柄剑在他手中没有任何排异,像个多年不见的故友,与他自身的灵力更是浑然一体。
灵力化作剑气斩出,又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折返回来。
沈纪之无师自通地挽了个剑花,将其收在身侧,郑重地冲那人行了个礼:“多谢前辈。若非此时时机不允,晚辈定要敬上一杯拜师的茶。”
然而那礼没能彻底落下去,对方拖住了他手腕:“不必。”
此人主动授他剑法,却不肯受他的礼,沈纪之再也抑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前辈与我素不相识,却这般助我,不知是何缘故?”
闻言,那人微微仰了仰头,隔着模糊不清的布帛,深深看了一眼他,像是难以抑制一般,抬手揉了揉沈纪之的发顶。
眼神极深,里面有情意重如太山,几乎藏匿不住。
而这情意落到手上之时,却轻得恍若风拂……
沈纪之呆愣了一下,那力道实在太轻,他几乎察觉不到。
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摸头——锁忆银铃封印的记忆中,压在脑袋上的力道极重,仿佛下一秒便要被压碎。
原来,还有这样轻的力道吗……
似乎只有一瞬,那人便收回了手,他垂眼看着沈纪之手中的剑:“这柄剑……留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处,你若不嫌,便拿去罢。”
“晚辈自是不会嫌弃,只是——”沈纪之震惊不已,复又低头看了这柄剑,“此剑被精心保养过,想来是前辈极重要之物,我岂敢收下?”
说罢,他愈发觉得不可收,于是双手将其递出。
那人沉默片刻,接了过来:“也罢。”
他小心翼翼地将剑入鞘,又沉默了许久,才道:“你的记忆被封印了吧……你若不愿记起,直接离开便好,你若执意要寻一个答案,便去往阿扎曲村吧……”
这一系列发展都太过诡异,沈纪之再也忍不住:“前辈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