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野鬼罢,我早已无处可去了……”
那人长长叹出一口气,终于不再回避这一问题。
此言一出,沈纪之反倒有些不会接话了,他思索片刻,闭着眼瞎安慰道:“这世间山河交错,碧海青天。既然无处可去,不也意味着无处不可去?前辈何不以四海为家,黄土为席、长风作衾。当个逍遥人间客,岂不美哉?”
那人顿了顿,似乎没料到沈纪之会这么说,他微笑道:“也好、如此也好……想不到竟叫你来安慰我了。”
“是前辈助我太多。”沈纪之连忙摆手,“今日之恩情,晚辈没齿难忘,倘若以后有用得到的地方,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那人道:“走罢。”
“晚辈告辞。”
沈纪之再次郑重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开。
那人在原地久久伫立,深长的目光注视着沈纪之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渺小的身影被彻底吞没。
他说:“吾儿纪之……”
吾儿纪之,今已玉树风流,机敏伶俐……
阴风自林冠下股股穿过,正吹到他脸上,吹散了刚出口的话音。
斗笠下垂落的布帛中间开裂,叫着风一吹,从中向两侧掀开,露出斗笠下长满胡茬的脸,以及一对幽绿的眼珠。
倘若沈纪之回头看一眼,便会惊觉,这对诡异的眼珠,居然与“师傅”极为肖似。
可是他始终不曾回首。
沈纪之当然没有回头,他甚至没什么犹豫,径直向着阿扎曲村的方向奔去。
去那里多半会再次碰到夜渊,可他别无选择,他总得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总得设法寻一回自己的过往。
阿扎曲村占了个相当尴尬的位置,里面居住的是人族,却坐落在了人妖魔三族交界的地方。
人族的援助有心无力,妖魔的侵袭却一日不落。
故而此地又被称为神弃之地。
——不被神明庇佑的地方。
村口仅搭了一个简易牌坊,摇摇欲坠地架在人头顶上,仅其下走过去,都叫人心惊肉跳,生怕它那天一个不高兴掉下来。沈纪之仰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三个褪色的大字,差不多与沉沉压下的阴云融为一体:阿扎曲。
颓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虽说此地一直被唤作神弃之地,但是毕竟只是耳闻,沈纪之先前对此没有多少概念,直至亲眼看到——
此地无处不透露着荒村般的死气,唯有一处例外——那便是牌坊之后的一座雕像。
那雕像实在太精妙太威严了,仿佛日日被人悉心照拂,说声一尘不染都不为过。
它静静地矗立于这片颓败飘摇的村子里,突兀至极。
沈纪之快步从牌坊下穿过,想要仔细查看一番。
那雕像莫约六尺有余,底座无名,沈纪之看过去的时候,甚至要稍稍仰视。
离得近了,能看出来那雕像雕得是一位拔剑的女子,她右手紧握剑柄,三分之一个剑身已然出鞘,握剑的手青筋浮现,露出的半截小臂上肌肉线条极其明显。
雕像相当写实,能看出来此人的五官凌厉又英气,她压着眉看向村外,双目似有烈火长燃。
其中坚毅,即便是雕塑都无法遮掩去。
沈纪之围着雕像转了好几圈,也没转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继续向村子里面走。
村子里面人稍微多了些,但也多不到哪去,街道旁零星地摆着几个陈旧的货架,也已经临近收摊。
路旁的杂草没有人清理,疯长着侵占到路面上,沈纪之提了提自己的长袍下摆。
不料一低头,草丛中猛地弹射出来一个灰不拉叽的团子,速度相当快。
“哎!”
沈纪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沈纪之震惊地看清接在手中的——
嚯。
一个小孩!
看着也就五六岁,头发有些杂乱,灰扑扑的麻衣是沾满泥点,估计是方才从草丛里蹭上的。
小孩被沈纪之接住,没能如愿在地上摔个狗吃屎,他仰起头看着沈纪之一眼,不言不语。
“没撞着哪儿吧……”沈纪之见他不说话,担心给撞出什么毛病来,四下观察了一番,问:“身上疼吗,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对沈纪之的话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再抬起来,只有一只手揪住小块衣角,不停地绕了起来。
沈纪之:“……”
他把手伸到小孩眼前晃了晃:“能听见我说话吗?”
晃完才意识到自己的矛盾,后知后觉地被自己逗乐了。
小孩听见他的笑声,终于有了反应,绕着衣角的手停下,的溜圆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一眨不眨地看向沈纪之。
依旧没说话。
沈纪之一直俯着身也不得劲,他干脆一提白袍蹲了下去,平视着小孩,又问:“你家在哪里,我把你送回去。”
小孩低下头绕衣角去了。
“……”
沈纪之挑了挑眉。
问什么都不答,被接住也不道谢,这小孩别再是个哑巴。
正纠结着,一道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小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