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回到祭坛的时候,太妃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着那封没写完的信。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槿站在门口,看着太妃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以前更佝偻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枝干还在,但已经撑不起满树的叶了。
“太妃奶奶。”他喊了一声。
太妃没有回头,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才转过身来看着他。暮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槿还是看见了她眼眶的红,很淡,淡得像夕阳的余晖落在白雪上,转瞬即逝。
“回来了?”太妃的声音平稳如常,“皇帝怎么说?”
槿在她对面坐下,把御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两条路,辞去祭司之位离开京城,或者用一年时间恢复能力。他选了第一条,皇帝追加了一个条件——慕承恩必须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回来。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经文。太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终于开口。
槿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京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的坊巷到远处的宫城,像一条被点燃的河。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久到那些灯火连成了一片光的海。
“我不知道。”他说。
太妃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三岁起就由她照看的孩子。他坐在暮色里,白衣如雪,面容如霜,和十四年前法净寺那个不哭不闹的小娃娃一模一样。可她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娃娃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预知、隐忍、沉默、独自承受。可他没有学会一件事,那就是为自己活。
“槿,”太妃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承恩愿意为你离开?”
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过了,从皇帝说出那个条件的那一刻就想过了。慕承恩一定愿意,他是那种人,为了槿可以放弃一切——军功、前程、京城、父母,什么都不要,只要槿。可正是因为他愿意,槿才不能让他这么做。他不能让他放弃一切,不能让他为自己牺牲那么多。他已经欠他太多了,还不清了。
“太妃奶奶,”他说,“我不想欠他更多了。”
太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槿的手。那只手很干,很瘦,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但很暖。
“傻孩子,”她说,“爱一个人,不是欠债。”
槿低下头,看着太妃握着他的手。他没有说话,但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慕承恩在祭坛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槿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他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也不敢进去打扰。他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把那包桂花糕揣在怀里捂着,怕凉了。夜风很冷,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把斗篷裹紧了,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遗弃在门外的狗。
赵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默默地抽着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夜风中像两尊石像。
终于,祭坛的门开了。
槿站在门内,月光落在他的白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像。他看着蹲在石阶上的慕承恩,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缩着的脖子、怀里揣着的油纸包,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慕承恩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跟着槿走了进去。赵虎在外面抽完了那袋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背过身去,面朝巷口。他不需要进去,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替他们挡住不该来的人。
屋里生着炭盆,暖融融的。槿在书案前坐下,慕承恩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包桂花糕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油纸还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还热着,”他说,“你尝尝。”
槿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甜的,很甜。他慢慢地嚼着,把一整块都吃完了,然后放下手,看着慕承恩。
“承恩,我跟你说一件事。”
慕承恩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说。”
槿把皇帝的条件说了。两条路,他选了第一条,皇帝说慕承恩必须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回来。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怕拆碎了。慕承恩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空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回答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说我需要时间。”
“你需要时间干什么?”慕承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你需要在时间里找到一个能让我留下来、又不让你全族陪葬的办法?槿,你别做梦了,没有这种办法。皇帝不是傻子,他开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槿垂下眼。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皇帝是故意的,他给的不是选择,是考验。考验槿会不会为了慕承恩求他,考验慕承恩会不会为了槿放弃一切,考验他们之间的牵绊到底有多深。
“所以我不打算找了。”槿说。
慕承恩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打算接受皇帝的条件。”
慕承恩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撑在书案上,俯身看着槿,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你要我走?”
“是。”
“你让我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