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距离皇帝给的十日之限还有最后一天。
槿从清晨起就坐在祭坛的星图前,没有抄经,没有练剑,没有做任何与“准备”有关的事。他只是坐着,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了星宿的图,看着那些他烂熟于心的星宿排列,从辰时看到午时,从午时看到申时。太妃来过一趟,端了一碗莲子羹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沈青禾来过一趟,想问今天的课还上不上,看见他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槿把星图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还是关不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这次连顶都顶不进去了,那些东西塞得太满,把抽屉的缝隙撑得严严实实。他没有再用力,就那么让抽屉半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秘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吞没。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从近处的坊巷到远处的宫城,像一幅被一一点亮的画卷。他看了很久。
明天。明天他就要进宫,给皇帝一个答案。他的预知能力没有恢复,这十天里他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徒劳。灵力像干涸的井,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压不出一滴水来。他骗不了皇帝,皇帝不是傻子,随便一个测试就能让他原形毕露。到那时候,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去面对。因为他是祭司,这是他三岁起就注定的宿命。他不能逃,逃了就是全族陪葬。他不能死,死了也是全族陪葬。他只能站在皇帝面前,看着那把屠刀落下,然后赌——赌皇帝舍不得杀他,赌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赌慕承恩说的那个未来——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不是一场永远等不到的梦。
他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
慕承恩也失眠了。
他躺在营帐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同一个念头——明天,槿要进宫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困在这座大营里,出不去。四十里地,骑马快行半个时辰,可那半时辰的路,他现在走不了。皇帝不让他回城,他就不能回城。擅离职守是杀头之罪,他死了,谁来护槿?
他从床上翻起来,披上外衣走出营帐。夜很深了,营地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他站在空地上,看着京城方向——四十里外的京城,灯火连成一片橙红色的光晕,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他知道祭坛就在那片光晕的某个位置,槿就在那里。也许在抄经,也许在咳嗽,也许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他想大喊一声,喊到四十里外的人也能听见——“别怕,我在这里。”但他没有。他只能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轻轻地喊了一声:“将军。”
“嗯。”
“槿大人不会有事的。”
慕承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光晕,眼睛一眨不眨。“赵虎。”
“在。”
“如果我明天出了什么事——”
“将军!”赵虎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是说如果。”慕承恩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替我去祭坛,告诉槿大人——就说我去边关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他别等我了。”赵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话。
慕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像铁一样的坚定。“你听到了没有?”
赵虎咬着牙,点了点头。
大年十一,清晨。
槿换上那身月白色的祭袍,戴上银冠,整了整衣襟。他拿起妆台上的口脂,想了想,又放下了。不需要了,他不需要掩饰什么了。今天过后,皇帝会知道一切——他苍白的脸色,他眼底的淤青,他失去了的预知能力。口脂遮不住这些,他也不想遮了。
他走出祭坛的时候,太妃正站在门口等着他。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竹杖,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
“太妃奶奶。”槿叫了一声。
太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护身符,红色的绸布缝的,针脚密密实实,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槿接过来,认出那是慕承恩从边关带回来的那枚,和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我一直替你收着,”太妃说,“今天该给你了。”
槿握紧了那枚护身符,红绸布的质感粗糙而温暖,像那个人的手。他把它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些信、那些纸条、那支桃木簪放在一起。
“太妃奶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
“没有如果。”太妃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槿看着她那张苍老的、写满了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他刚学会预知之术,第一次独立占卜就耗尽了灵力,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太妃守在他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看见他睁眼,没有哭,没有笑,只是说了一句:“醒了?粥在桌上,趁热喝。”和现在一模一样。不问他疼不疼,不怕不怕,只是说最平常的话,做最平常的事,好像天永远不会塌。
“我走了。”槿说。
“嗯。”
“您保重身体。”
“嗯。”
槿转身走进晨光里,没有回头。太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晨光吞没,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嘴唇不停地翕动,念着念不完的经。
慕承恩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他就穿好官服,在营帐里来回踱步。赵虎端着早饭进来,他看都没看一眼。赵虎把饭碗放在桌上,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将军,您多少吃一点。”
“吃不下。”
“将军——”
“赵虎,”慕承恩停下来看着他,“你说,皇帝会怎么对他?”
赵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对槿,他只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件事——将军现在的样子,比他在战场上被围困三天三夜的时候还可怕。那时候将军还能笑,还能骂人,还能在战壕里跟士兵们讲荤段子。现在的将军不笑,不骂人,不说话,像个被抽空了芯的灯。
“我不知道,将军,”赵虎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觉得,皇帝不会杀他。槿大人还有用,他族里那些人还有用,皇帝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坐实的罪名,就把一个三百年的世家连根拔起。那不明智。”
慕承恩看着他,赵虎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赵虎不是在分析朝局,他是在安慰他。用最笨拙的方式,说最朴素的话,让他别那么害怕。慕承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血丝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什么。
“你说得对,”他说,“皇帝不会杀他。至少今天不会。”
他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几口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备马。”
“将军,您要去哪儿?”
“去宫门口。我进不去,但我要在最近的地方等他。”
皇宫,御书房。
槿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卷没有收起来的奏折,手里握着朱笔,像是在批阅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有写,朱笔的笔尖悬在奏折上方,悬了很久,滴下一滴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圆。
“槿,”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如常,“十天了。”
“是。”
“你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