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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棋局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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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做不了祭司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裂开的声音。皇帝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坏掉了的物件的打量。

“什么时候开始的?”

“永安十九年秋。”

“为什么?”

槿沉默了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法净寺的桂花糕,钟楼下的石阶,歪歪扭扭的小猫,雪夜里奔行四十里的脚步。那些画面太多了,多到他把它们全部压在心底,压了这么多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臣动了情。”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它落在地上的重量,却像一座山。

皇帝的手在桌案上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槿,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和他在祭坛上念祭文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御书房里被威胁时一模一样。可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皇帝忽然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像是一堵墙,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了出来。

“是谁?”

槿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皇帝知道是谁。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是谁?那些弹劾的奏折,那些茶楼的闲话,那些深夜里祭坛后门停着的马车,皇帝全都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亲口的确认,一个让一切板上钉钉的证据。

“慕承恩。”皇帝替他说了。

槿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慢而沉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铁。他不怕承认,他只怕连累那个人。

“是。”他说。

皇帝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远处的宫墙上,有士兵在巡逻,小小的人影,像棋子一样在棋盘上移动。他看着那些棋子,沉默了很久。

“槿,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皇帝没有回头,“不是你的预知能力,是你从来不说谎。你从任事以来,预知无一差错,行事无一逾矩,连今日这一句‘臣动了情’,你都没有瞒朕。朕最欣赏你的,就是这一点。”

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殿中的槿。“所以朕今天不杀你。不是因为朕心软,是因为你值这个坦诚。”

槿的肩微微颤了一下。皇帝走回书案前,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然后把笔放下,看着槿。

“朕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辞去祭司之位,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回来。你族中的人,朕会挑一个合适的继任者,既往不咎。第二条,继续做你的祭司,但你得证明你的能力还能恢复。朕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你的预知能力若能恢复如初,今日之事朕就当没有发生过。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槿知道那未尽之言是什么。若不能,死。不是他一个人的死,是全族的死。皇帝不会给一个对他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活路,这是帝王之术,从来如此。

“臣选第一条。”槿说。

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不考虑第二条?”

“不需要。臣的能力不会恢复了,臣比任何人都清楚。给臣一年、十年、一百年,都不会恢复。臣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陛下浪费耐心。”

皇帝看了他很久。“你倒是看得明白。”槿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的金砖,那上面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第一条路,”皇帝说,“朕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慕承恩,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他是你的人,你是他的人,你们之间的牵绊朕管不着。但朕不能让一个与祭司有私情的武将留在朝堂上,朕的江山容不下这种隐患。他得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许回来。”

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被人丢进了冰窟窿里,四面都是寒彻骨的冷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喘不过气来。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是臣和他之间的事,”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臣不能替他做决定。”

“你可以。”皇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只需要告诉朕,你答不答应。”

槿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一个人在奔跑,跑了很久很久,跑到精疲力竭,却不敢停下来。他想起慕承恩在祭坛的月光下说的那句话——“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跑不掉的。”他跑不掉了,可他也不想让他跟。京城是他的家,他的父母在这里,他的军功在这里,他拼了三年命换来的前程在这里。让他离开这里,等于让他放弃一切。

“臣……”他的声音在发抖,“臣需要时间。”

“朕给你时间,”皇帝说,“三天。三天后,朕要你的答案。”

槿跪安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

他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了门边的石柱,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宫门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慕承恩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将官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圈发青,嘴唇干裂,活脱脱一个熬了不知多少夜没有合眼的憔悴模样。可他的桃花眼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正看着槿,一眨不眨。

他看见槿走出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那笑就僵在了脸上。因为槿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他随时都会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槿。”他喊了一声,大步走过来。

槿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桃花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心疼,看着他伸手想扶自己又缩回去、怕被人看见的犹豫和克制。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他想哭。可他不能哭,这里是宫门口,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他不能在这里哭。

“我没事。”他说。

慕承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槿的手里。是一个油纸包,温热的,还带着刚出锅的余温。槿打开一看——桂花糕,金黄色的,撒着新鲜的桂花,每一块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你还没吃午饭吧,”慕承恩说,声音有点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槿握着那个油纸包,看着那些金黄色的桂花糕,看着它们歪歪扭扭的形状——有一些烤得稍微过了一点,边角有点焦;有一些桂花撒得不均匀,左边多右边少。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个在法净寺的厨房里手忙脚乱、把面粉弄得满头满脸的傻小子做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而是再也忍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泪。他站在宫门口,手里握着一包温热的桂花糕,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油纸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慕承恩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他的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别哭,你别哭啊,是不是皇帝欺负你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别怕,有我在,天塌了我替你顶着——”

槿摇了摇头,把那包桂花糕攥得更紧了。“不是,”他的声音又哑又涩,混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是太好吃了。你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

慕承恩愣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着槿红红的眼眶,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除了隐忍之外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也酸了。

“那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做到你吃腻为止。”

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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