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在京郊大营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
不是他想走,是慕承恩让他走的。皇帝的眼线遍布京城,槿一夜未归的事瞒不住。如果被人知道祭司夜宿军营,弹劾的奏折会把御书房的门槛踩烂。槿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多说,穿上慕承恩找来的干净衣裳——他的祭袍昨夜湿透了,现在还在炭盆边烤着——系好腰带,理了理头发,用那支桃木簪束好。他站在营帐门口,回头看了慕承恩一眼。慕承恩站在他身后,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活脱脱一个熬了整夜没睡的憔悴模样。可他的桃花眼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正看着槿,一眨不眨。
“我走了。”槿说。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不许做傻事。”
“……嗯。”
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雪里。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碎裂。慕承恩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白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他忽然追了上去,跑了两步,在槿身后停下来。
“槿。”他喊了一声。
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慕承恩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后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因为那是槿的味道。他抱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蓝变成了金黄,久到远处的营帐里传来士兵起床的号角声。
“等我,”他说,声音闷在槿的衣领里,含混不清,“十天。十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这里。你来,我接你。你不来,我去找你。”
槿伸出手,覆在慕承恩环在他腰间的双手上。那双手粗糙、温暖、微微发着抖,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覆着。
“好。”他说。
慕承恩松开手,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慕承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地的尽头,像一滴墨落入白纸,晕开,消散,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金黄变成了刺目的白,久到赵虎实在忍不住了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您该用早饭了。”
慕承恩没有应。他看着那条路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和槿留下的那行脚印,深深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像一行写在白纸上的字。他忽然想起槿说的那句话——“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看够人间烟火。”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攥紧了拳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转身走回营帐。
十天。他要用这十天,做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槿回到祭坛的时候,太妃正坐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竹杖,银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手——那只握着竹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那根竹杖从手中滑落。槿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太妃奶奶,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太妃低头看着他,这个从三岁起就由她照看的孩子。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会做噩梦会喊娘的小娃娃,长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喊疼的祭司。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苍白的面容、隐忍的表情、永远笔直的脊背。可此刻他跪在面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的眼眶还是红了。
“起来,”太妃的声音有些发颤,“地上凉。”
槿没有动。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弃在佛前的石像。太妃伸出手,那只布满皱纹、干瘦如柴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顶上,像许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一样,轻轻地抚着。
“傻孩子,”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经幡,“天还没塌呢。”
槿的肩膀颤了一下。
太妃弯下腰,把槿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在抖,槿的手也在抖,两只苍白的、发抖的手握在一起,像一个古老的、无声的盟约。“十天,”太妃说,“够做很多事了。”
槿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沉沉的、像山一样的笃定。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风浪,死过太多次,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可她怕槿出事,怕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活过,就被这吃人的宿命吞得骨头都不剩。
“太妃奶奶,”槿的声音有些涩,“如果十天后——”
“没有如果。”太妃打断了他,“你答应过承恩的,不许死。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槿低下头,看着太妃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干,很瘦,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但很暖,和许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一样暖。他忽然想起四年前,慕承恩蹲在法净寺的老槐树下,抱着膝盖问他“祖奶奶,他一个人不孤独吗”。那时候他不觉得孤独,因为他不知道不孤独是什么感觉。后来他知道了。不孤独,是有人在雪夜里走了四十里路来见你,是有人把你的手贴在心口上用最暖的地方焐着它,是有人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说“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替你撑”。他尝过了那种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好,”他说,“我活着。”
太妃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拄着竹杖站起来。“我去找萧太后。皇帝那边,总得有人在耳边吹吹风。”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