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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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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从皇宫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两个时辰。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只有漫天的、无穷无尽的、细碎如盐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那件灰鼠皮的斗篷——斗篷留在了御书房外的廊下,走的时候忘了拿。他就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祭袍,走进了漫天大雪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衣襟上,化了又结,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银白色的寒光里。

他的身体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膝盖以下没了知觉,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疼了,不是隐隐的、钝钝的疼,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有人拿刀在剜的疼,每呼吸一次就剜一刀,剜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要去找慕承恩。他要告诉他,皇帝给了他十天时间。十天后,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他到底还能不能做这个祭司。他不能。他做不了。他的预知能力已经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再也接不上了。他不知道十天后怎么面对皇帝,不知道十天后怎么面对全族的命运,不知道十天后怎么面对那个答应了要等他、要养他、要带他看遍人间烟火的人。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要见他一面。

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他想亲口告诉他,那些信他都收到了,每一封都记得;那些桂花糕都很好吃,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很喜欢,喜欢到画了一遍又一遍,画满了整抽屉的纸;那个答应要养他的人,他很想让他养。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自己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可现在他不想管了。十天后是生是死还不知道,那些顾虑、那些隐忍、那些“不能”,在十天的倒计时面前,忽然变得轻如鸿毛。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积了厚厚的雪,手按上去,冰的,刺骨的冰,但他没有缩回来。他靠着那棵树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像他快要散掉的魂魄。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白茫茫的路。还有三十里。

三十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他想试试。

慕承恩在大营里坐立不安。

他今天一整天都心绪不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坐不住站不住,连操练士兵的时候都走了神。赵虎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将军,您没事吧?”慕承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喊——“出事了,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他走进营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下,从衣襟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见,但他还是闻得到,因为那是槿的味道。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槿,”他低声说,“你别出事。求你了。”

他不信神佛,不信天命,不信这世上有什么超越人力的东西。他信槿,信自己的刀,信那些在边关用血和命换来的经验——当你的直觉告诉你“出事了”,那一定是出事了,从来没有例外。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帐帘。外面风雪交加,什么都看不清。巡逻的士兵从营帐前走过,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远处伙房的烟囱冒着烟,被风吹得四散。一切如常。可他的心,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

“赵虎!”他喊了一声。

赵虎从隔壁营帐跑出来:“在!”

“备马。”

“将军,您要出去?陛下有旨——”

“我知道,”慕承恩打断了他,“我不出营,就在营里转转。”

赵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备马。他知道自家将军今天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跟着将军打了三年仗,他学到了一件事——将军说要转,那就是要转,别问为什么,跟着转就对了。

慕承恩骑上马,在大营里转了一圈,转到了营门口。守门的士兵看见他,连忙立正行礼。慕承恩勒住马,看着营门外那条被雪覆盖的大路,白茫茫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绫。

“今天有人进出吗?”他问。

“回将军,没有。这种天气,没人出门。”守门的士兵答道。

慕承恩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觉得那条路上有什么东西,有什么正在朝他走来,太远了,还看不见,但确实在走。他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久到守门的士兵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将军?”赵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慕承恩没有应。他忽然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赵虎,大步走到营门口,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了的石像。风把他披风的系带吹得猎猎作响,雪落在他脸上、睫毛上、嘴唇上,他忘了拂。

赵虎和守门的士兵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他们不知道将军在看什么,那条路上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可慕承恩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牵绊早就超出了常理,也许是因为他的心在告诉他——那个人在来的路上,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他站得更直了,像一棵被种在营门口的树,脚生了根,扎进冻土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风雪越来越大,大到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守门的士兵冻得直跺脚,赵虎也缩着脖子,时不时看一眼慕承恩。慕承恩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风雪侵蚀了千万年的岩石。他的睫毛上结了霜,胡茬上挂了冰碴子,嘴唇冻得发紫,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漫天雪幕的尽头,有一个白色的、小小的、摇摇欲坠的身影。那个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按着胸口,弯着腰,像随时都会倒下。但他没有倒下,他站起来,继续走,继续朝这个方向走。

慕承恩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睁大了。

他看清楚了那个白色的、小小的、摇摇欲坠的身影——槿。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祭袍,没有披斗篷,没有打伞,一个人走在漫天大雪里,头发上全是雪,脸上全是雪,睫毛上全是霜,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左腿好像受了伤,每走一步都微微拖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长长的拖痕。

慕承恩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他冲进雪里,跑得比战马还快,脚在雪地上打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又摔了一跤,再爬起来。膝盖磕在冻土上磕得生疼,手掌被雪下面的碎石划破了,血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红色的花。他顾不上疼,什么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槿,槿,槿。

他跑到槿面前的时候,槿已经走不动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念经。他看见慕承恩,那双半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承恩。”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慕承恩一把将他抱住了,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骨头硌着自己的胸膛。槿的身体冰凉,像一块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湿透了,僵了,连心跳都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他把槿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披风里,用身体的温度去暖他,用粗糙的手去搓他冰凉的手指,搓了一遍又一遍。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你的斗篷呢?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

“承恩。”槿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慕承恩停住了。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清冷,没有疏离,没有那些刻意的、自保的距离感。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像婴儿一样的依赖和脆弱。在那一瞬间,他不是一个祭司,不是一个断情绝爱的、从三岁起就被训练成无情无欲的工具。他是一个人,一个十七岁的、会冷会疼会害怕会想要被人抱住的普通人。

“皇帝给了我十天,”槿说,“十天后,我要给他答案。我做不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慕承恩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恐惧,是绝望,是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末日一天一天地靠近、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我不想死,”槿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不想死,承恩。我还没有看够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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