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恩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泪,而是那种再也忍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泪。他抱着槿,把脸埋在槿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四年前法净寺那个蹲在门口、说“这不公平”的小世子。
“你不会死,”他的声音闷在槿的肩窝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有我在,你不会死。皇帝不保你,我保你。全天下都不要你,我要你。你听见没有?我要你。”
槿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慕承恩的眼泪滴在他的颈窝里,烫的,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烙在皮肤上,疼的,可他没有躲。他伸出手,慢慢地、费力地、一点一点地,环住了慕承恩的腰。他的手还在抖,手指还没有恢复知觉,可他还是环住了,很紧,紧到指尖泛白。
“听见了。”他说。
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慕承恩把槿从雪地里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一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披风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被冻得几乎透明的脸。
“我带你回去,”他说,“回去再说。”
他抱着槿走回营门口的时候,赵虎和守门的士兵都看呆了。他们看见自家将军怀里抱着一个白衣胜雪的人,那人的脸埋在将军的胸口,看不清长什么样,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和一支桃木簪。簪头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圆滚滚的,竖着两只耳朵。赵虎张了张嘴想问,慕承恩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丢下一句话:“烧热水,熬姜汤,请军医。”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慕承恩把槿抱进自己的营帐,放在床上。床铺硬邦邦的,被褥也薄,但他把自己的被子全盖在了槿身上,又把那件厚披风加在上面,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他,只露出脸。槿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眼睛闭着,睫毛上的霜还没有化完,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冰晶。
慕承恩跪在床边,把他从被子里拉出一只手来,握在手心里,使劲地搓。那只手冰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骨节分明,指尖发青,没有一丝血色。他搓了很久,搓到自己的掌心都磨红了,那只手才慢慢恢复了一点温度,从冰凉变成了微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的温度继续暖它。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槿的眼睫颤了颤,过了一会儿,慢慢地睁开了。那双眼睛还是很淡,很清,像深秋的湖水,可那湖水里有他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清晰得像刻在镜面上。慕承恩看着那个倒影,忽然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脸上的刀疤都跟着弯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他说。
槿看着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对不起。”慕承恩摇了摇头,把那只已经暖和过来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不许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那个破皇帝,是那个破祖训,是这破世道对不起你。你没有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槿看着他,那双淡然的眸子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真好”,想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件事”。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发现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想表达的分量。他只能看着慕承恩,把那双桃花眼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如果十天后真的是末日,他想带着这双眼睛走。
军医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孙,在营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伤都见过。可当他看见床上那个人,把了脉之后,脸色还是变了。他把慕承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位公子的身体极差,气血两亏,五脏俱损,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消耗着,把底子都掏空了。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么年轻的病人有这么重的内伤。将军,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慕承恩没有回答。他看着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的槿,过了很久才开口。“一个很重要的人。”孙军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老夫开个方子,先吃着。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公子的病根不在身体里,在别处。那别处不除,吃什么药都没用。”
慕承恩接过方子,攥在手心里。
他知道孙军医说的“别处”是什么。是预知之术的反噬,是灵力衰退的代价,是那该死的、吃人的、把一个人从三岁起就榨干榨净的宿命。
他把方子折好,放进衣襟里。
那天夜里,慕承恩没有合眼。他坐在床边,看着槿的脸。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慕承恩的衣角,攥得很紧,像四年前法净寺那个夜晚,他坐在床边陪着他,他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慕承恩伸出手,轻轻地把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那里还是凉的,但没有之前那么冰了。他的体温在慢慢恢复,心跳也渐渐平稳了。慕承恩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皇帝给了十天期限,十天后槿必须给出答案。而他们都知道,那个答案只有一个——他做不了祭司了。到那时,皇帝会怎么对他?杀了他?流放他?灭他的族?慕承恩不敢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厚茧和刀疤,粗糙得像砂纸。它们在边关握了三年刀,砍了无数颗头颅,救了无数条命。可它们救不了槿。它们只能在他冷的时候帮他暖手,在他咳血的时候帮他擦嘴,在他一个人走雪路的时候把他抱回来。它们做不了更多了。他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的军功不够大,恨自己的权力不够多,恨自己不能直接走进御书房,对皇帝说——“这个人,我要了。你动他,就是动我。”他没有这个资格。他现在只是一个忠勇校尉,在武将里排不上号,在皇帝眼里还不如一个七品知县有分量。他连见皇帝一面都要等大朝会,连给皇帝递个折子都要经过层层审核,他拿什么去保槿?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可他需要那点疼,那点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要想办法,还要继续战斗。
窗外风雪呼啸,营帐里的烛火跳了几跳,差点灭了。他伸手护住火苗,等它重新稳定下来才松手。
“承恩。”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梦呓。
慕承恩转过身,看见槿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很疲惫,但比之前有神了一些,至少能对焦了。他看着慕承恩,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停了一下。
“你的手破了。”槿说。
慕承恩低头一看,掌心有一道口子,是刚才在雪地里摔倒时被碎石划破的,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没有结痂,红红的一条,像一根细线。他把手藏到身后,笑了笑:“没事,蹭了一下。”
槿没有信。他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够到了慕承恩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把它拉过来,摊开,低头看着掌心那道伤口。他的手指很凉,轻轻地抚过伤口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疼吗?”槿问。
“不疼。”
槿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那道伤口。只是碰了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雪花落在湖面上。
慕承恩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他感觉那道伤口在槿的嘴唇下忽然变得很烫,烫得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把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槿,看着他苍白的脸、青紫的唇、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对待自己掌心的那道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等我。等这件事过去,我带你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你说的那些,我全都给你。”
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淡然的眸子里,此刻有一种慕承恩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烟火的光。人间的,温暖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光。
“好,”槿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