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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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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大营离京城四十里,骑马快行半个时辰即到,可这道旨意偏偏不许慕承恩回城。四十里地,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槿隔在了两个世界。

慕承恩在大营待了三天,度日如年。白天操练兵马,晚上巡营查哨,把每一刻都填得满满的,不让自己有空闲。可一到夜里,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眼,全是槿的影子。槿咳嗽的声音,槿苍白的脸,槿站在月光下看着他、没有说“明天见”的模样。他从床上翻起来,披上外衣走出营帐,站在空地上看着京城方向。四十里外的京城,灯火连成一片橙红色的光晕,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他看不见祭坛,看不见槿,但他知道槿在那里,也许在抄经,也许在咳嗽,也许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

腊月二十九,他在巡营时接到一封密信,是赵虎托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离王有异动。”慕承恩把信凑到营火前看了三遍,然后把它丢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赵虎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句话来,一定是他蹲守的那些人有了新的动静,大到赵虎觉得必须立刻通知他。但他现在出不去,他被困在这座大营里,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鹰,有翅膀飞不了。

他站在营火前,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但他需要那点疼。

三十那天,营里包饺子。士兵们热热闹闹地聚在伙房,揉面的揉面,剁馅的剁馅,笑声此起彼伏。慕承恩没有去,他一个人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槿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给他送年夜饭?他一个人坐在祭坛里,会不会觉得冷?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是漫天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远处传来士兵们包饺子的欢笑声,混着风雪声,隐隐约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帐帘,回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槿的——槿收不到,写了也是白写。他写给赵虎:“继续盯,有情况立刻报。我虽出不去,但有人能出去。”

他把信折好,叫来亲兵,让他连夜送出去。

大年初一,京城里爆竹声声,祭坛里冷清如常。

槿没有过年。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过年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三岁之前,在父母身边的时候。可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他只记得那天早上起来,太妃派人送了一碗饺子来,还热着,饺子皮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福字。他吃了一个,第二个就吃不下了,放下碗,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抄经。

慕承恩不在。没有人帮他研墨,没有人坐在对面安静地陪他,没有人带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歪歪扭扭的小猫纸条。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窗外京城的爆竹声,一下一下地研墨。墨碇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雪落在窗纸上。他研了很久,久到墨汁浓得发黑,久到砚台里的墨溢了出来,流到书案上,滴在他的衣袍上,他都没有察觉。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声音——“槿,你尝尝这个,我新学的。”想念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想念那只温暖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手,把它贴在心口上,用最暖的地方焐着它。他把那封没写完的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承恩,见字如晤。我今天什么都看不见了……”墨迹已经干了,但那些字还在,一笔一划,都是他当时的心境。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是大年初一,外面在放爆竹。你不在,我觉得比平时冷。”

他放下笔,把信折好,放回抽屉。抽屉还是关不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夜渐渐深了。

大年初三,赵虎的密信又来了。这一次不是一句话,是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慕承恩看完,手心全是汗。

信上说:离王的人正在秘密调动兵力。京畿一带的驻军中,至少有三位将领已被收买。瑾王府最近多了许多陌生面孔,疑似是从外地调来的私兵,化整为零潜入京城,总数可能超过五百人。最重要的是——赵虎在信的末尾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有人看见离王的人夜入皇宫,与内廷某宦官密谈。具体是谁,尚未查明。”

慕承恩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烧了。他坐在营帐里,闭着眼睛,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离王要动手了,不是可能,是一定。时间不会太久,也许就在这个月,也许就在这几天。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送给皇帝,送给槿,送给任何能阻止这场叛乱的人。可他被困在这座大营里,出不去。他的信出得去,但信能送给谁?皇帝不会看一个边关武将的密信,就算看了也不会信。槿能收到,但他能做什么?一个灵力尽失的祭司,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去挡瑾王的刀?

慕承恩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京城的方位上,慢慢滑到皇宫,滑到祭坛,滑到离王府。每一个位置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他要想一个办法,一个既能通知皇帝又不会打草惊蛇的办法,一个既能保护槿又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办法。他想了很久,久到营帐外的天都亮了。

大年初五,槿接到了太妃的口信。不是派人送的,是太妃亲自来的。

太妃很少下山。她住在法净寺几十年,除了每年两次进宫觐见太后,几乎从不出山门。槿看见她出现在祭坛门口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寻常。

太妃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竹杖,头上的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慈祥如常。可她的眼神不一样,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一种槿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是恐惧。一个活了几十年、见过三代帝王更迭、经历过无数次宫廷风雨的老人,眼睛里居然有恐惧。

“太妃奶奶。”槿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

太妃没有立刻说话,她走进祭坛,在蒲团上坐下,把手里的竹杖靠在墙边,闭上眼,捻了几颗佛珠,才开口。

“皇帝今天召我进宫了。”槿的心一沉。

“萧太后也在。皇帝问了我一件事——你的预知能力,是不是在衰退。”

槿没有说话。太妃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悲悯。她伸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握住了槿的手。

“我没有瞒他。我说你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但能力还在。他问我‘还在’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在,能用。他没有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信。”

槿低下头,看着太妃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干,很瘦,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但很暖,和许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一样暖。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不能在太妃面前哭,太妃已经为他操了太多的心。

“太妃奶奶,我——”

“你不用说了,”太妃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来不是问你能力的,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皇帝已经起了疑心,他要我亲自试你。”

槿抬起头:“怎么试?”

“他会召你入宫,让你当着他的面预知一件事。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做得不够好,他就会知道你的能力出了问题。到那时,他不会再给你机会。”

槿看着太妃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太妃在法净寺的老槐树下对他说过一句话——“当你有能力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时,你就去做吧。”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有能力”,现在他懂了。有能力,不是你能打赢多少人、能挣到多少军功、能爬到多高的位置。有能力,是你能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还能保护你爱的人不受伤害。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太妃奶奶,”槿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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