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慕承恩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槿沉默了片刻,改了口:“那你假设一下。”
“不假设。”
“承恩。”
慕承恩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的光沉了沉,像夕阳沉入地平线之前最后的那一抹亮色。“你让我假设什么?假设你不在?假设我找不到你了?假设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早上去钟楼下等你,等到的永远是空的石阶?这些我不用假设,我想都不敢想。你让我假设,还不如杀了我。”
槿低下头,睫毛颤了颤。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远处隐约传来京城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催促什么。
“我不说了。”槿说。
慕承恩看着他,把他的手从酒杯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冰凉,骨节硌着他的掌纹,像握着一块从深冬的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用两只手把它包住,贴在自己胸口,那里最暖。
“槿,”他说,“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不为我,为你自己。你还没有看过人间烟火,还没有种过桂花林,还没有养过猫,还没有睡到自然醒。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慕承恩包在掌心里,看着他粗糙的、布满厚茧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那种触感很奇怪,粗糙的皮肤磨着细嫩的皮肤,有点疼,又有点痒,像猫的舌头舔过手心。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就是四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慕承恩蹲在他的房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这不公平”。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小,很软,没有茧子,没有刀疤,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四年的边关风霜,把那双白纸一样的手磨成了现在这样,粗糙、坚硬、伤痕累累,可它们握着他的时候,还是和四年前一样暖和。
“好,”槿说,“我活着。”
慕承恩把那双手握得更紧了,紧到槿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急促,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那天夜里,慕承恩离开祭坛的时候,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祭坛照得像白昼。他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槿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白玉雕像。他站在月光里,看着慕承恩,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明天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慕承恩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槿在他走后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脚边的雪被体温融化了又结成了冰。他看着慕承恩的脚印在月光下延伸,一步一步,通向山下的万家灯火,通向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未来。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描摹那个背影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手指冻僵了才停下来。
他没有回屋,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被新雪覆盖,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一百八十八,慕承恩还没有写。他说他在等,等天下太平,等皇帝不再盯着他们,等他攒够了能护住他的力量。那些东西,哪一样是等得到的?天下永远不会太平,皇帝永远不会放松警惕,他的力量永远不够护住他想护的人。可他还是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就像他自己,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未来——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也许等不到,也许明天就是尽头,但他还是在等,因为他们约好了。
月亮移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圆点,踩在脚下。他低头看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很小,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腊月二十八,皇帝下了一道旨意。不是给槿的,是给慕承恩的。命他春节期间在京郊大营值守,不得回城。这道旨意来得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值守京郊大营,是武将的常职,没什么特别的。但“不得回城”四个字,是把慕承恩和京城隔开了。他不能回城,就不能去祭坛,就不能见槿。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调走,不是巧合。
赵虎替他接的旨,因为慕承恩当时正在祭坛。他听完圣旨的内容,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跪下来接了旨,谢了恩,站起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槿的房间。
槿正在抄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我要走了。”慕承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槿放下笔,看着他的脸,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像蒙了一层雾。“去哪儿?”
“京郊大营。陛下命我春节期间值守,不得回城。”
槿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走?”
“现在。”
槿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慕承恩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白色的,边角平整,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和四年前法净寺离别时塞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这块更旧了,边角起了毛,洗得发白,是同一块。那块他一直贴身带着的、从边关到京城从未离过身的帕子,槿要回去了。
“你留着,”槿说,“我用不着了。”
慕承恩攥着那块帕子,看着槿。槿站在书案前,背对着窗户,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槿在看他,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此刻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下的暗涌终于找到了出口。
“槿,”慕承恩的声音有些哑,“等我回来。”
“嗯。”
“不许死。”
“……嗯。”
“不许出事。”
“……嗯。”
“不许一个人扛。”
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慕承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槿站在光里,白袍如雪,发丝如墨,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然后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走出祭坛的大门,走出巷口,走出朱雀大街,走到长安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些信里的字迹一模一样,和那些深夜的咳嗽声、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不说出口的在意一模一样。
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衣襟里,贴在心口。然后翻身上马,策马出城,没有回头。
槿站在窗前,看着慕承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很久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书案上的经文吹得哗哗响,把他研好的墨吹干了,把他没有来得及收好的那支笔吹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忽然看见地上还有一个东西——一张纸条,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掉出来的。上面只有两个字:“等我。”和四年前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把纸条捡起来,叠好,放进衣襟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