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开始培养沈青禾了。
这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而是一个酝酿了很久的、被现实一步步推着走的决定。从皇帝第一次在御书房说出“你一族人的性命朕无法保证”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族中那几十口人。他们无辜,他们不该为他的选择陪葬。
沈青禾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这孩子比他小一岁,天赋极好,根骨清奇,预知之术的悟性在族中年轻一辈里首屈一指。唯一的缺点是心太软,容易共情,看见路边死了只鸟都要难过半天——这对祭司来说是大忌。但槿想,心软也许不是坏事。他见过太多冷硬的东西,冷硬的面孔,冷硬的话语,冷硬的命运。也许祭司一族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冷硬的人,而是一个能在冷硬中保有一颗柔软之心的人。
他不想让沈青禾变成第二个他。
所以他从最基础的教起,不是预知之术,是别的。是看星象时不要只盯着最亮的那颗星,要看看旁边的暗星,有时候暗星才是关键。是读经文时不要只看字面意思,要想想写经的人当时在想什么,他快乐吗,他痛苦吗,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沈青禾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槿,槿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像什么都没说。但沈青禾忽然觉得,槿说的不是经文,是他自己。
“槿大人,”沈青禾犹豫了一下,“您……快乐吗?”
槿正在翻星图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不重要。”
沈青禾没有再问。但他把那个问题记在了心里。他后来想了很多次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离槿更近了一步,也离某种他还不敢命名的情绪更近了一步。
慕承恩注意到了槿的变化。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就像秋天的叶子不是一天落光的,而是一片一片地、在不知不觉中飘下来的。槿开始晚归,有时候他去祭坛的时候槿不在,书案上留一张纸条,写着“外出”或“有事”。他不知道槿去了哪里,也不问,因为他知道问了槿也不会说。他坐在空荡荡的祭坛里等,等一炷香,等两盏茶,等星星从东边升到头顶,等到槿回来,然后起身说一句“我走了”,把带来的点心放在书案上,离开。
第二天再来,周而复始。
有一回他来得早了些,撞见槿和沈青禾从后院出来。沈青禾手里拿着一卷星图,正低头看着,嘴里念念有词,没注意到他。槿先看见了他,脚步微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有事,改日再来。”
慕承恩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槿和沈青禾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嫉妒,因为他看得出来槿对沈青禾没有任何超出师生关系的情感。不是失落,因为他知道槿不是故意疏远他,是真的有事。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他说不出口的担忧。他看见槿走在沈青禾前面,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脊背挺得笔直,步态从容,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更薄了,薄得像一张纸,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走。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槿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沈青禾还在低头看星图,走出好几步才发现槿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看见槿站在那里,面朝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槿大人?”沈青禾轻声喊了一声。
槿回过神,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步伐如常,衣袍如常。但沈青禾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像在忍耐什么。
沈青禾低下头,把星图卷紧了。
有些东西他看得越来越清楚了。清楚到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
变故发生在十一月初九。
那天夜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慕承恩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肩头才进去,怕把雪水带进屋里弄湿槿抄经的纸。
槿不在。
书案上没有留纸条。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一旁,笔尖上的墨渍凝固成一坨黑色的硬块。屋里很冷,炭盆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桌子上放着那卷没抄完的经文,翻到一半,像是主人匆匆离开、来不及收拾就走的模样。
慕承恩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书案,心跳忽然快了。
他等了一炷香,槿没回来。又等了两柱香,槿还是没回来。他把带来的桂花糕放在书案上,坐在槿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等着。那把椅子还残留着槿身上的温度,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墨汁的气味,熟悉得像他的呼吸。
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了,从稀稀疏疏变成了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外面的石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没有脚印。槿没有回来过。
他忽然想起上次槿不在的时候,书案上留了纸条。“外出”两个字,工工整整,没有多余的解释。他不需要解释,他只是想知道槿在哪里,是不是安全,有没有人陪着。可他没有问过,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堵墙,不是他靠得近一点就能推倒的。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槿。槿的脚步声他听了快四年了,轻而稳,像猫踩在棉花上。这个脚步声沉而急,像有人在赶路,脚底沾了雪水,踩在石板上一滑一滑的。
沈青禾从院门外冲进来,身上全是雪,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都是白色的霜。他的脸冻得发红,嘴唇发紫,手里抱着一卷什么东西,看见慕承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慕承恩血液凝固的话。
“慕将军,槿大人被陛下召进宫了。去了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慕承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判断力都在那一瞬间被激活了,像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酉时就走了,”沈青禾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李内侍亲自来接的,脸色不太好。槿大人走之前让我在这儿等着,说如果他酉时三刻还没回来,就让我去找太妃——”
“你找了吗?”
“找了,太妃不在寺里,说是去了萧太后宫中,还没回来。”
慕承恩没有再问了。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大得像在跑,沈青禾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慕将军”,他没有回头。
“您等等——槿大人走之前还说了,让您不要进宫找他!”
慕承恩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走,更快了。
沈青禾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唇动了动。他想起槿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看见槿攥着经卷边缘的手指,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不要进宫找我”,是“如果我回不来,你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他抱着那卷星图,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手上,他忘了拂。
慕承恩没有去皇宫。
不是因为他听了槿的话,而是因为他走到半路忽然冷静了下来。皇帝召槿入宫,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上一次槿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还是出来了,衣冠整齐,步伐从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皇帝不会杀槿,至少现在不会。槿还有用,他的预知能力还有用,皇帝不会杀一个还有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