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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皇权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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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耐心,在永安十九年的深秋走到了尽头。

那日早朝,御史中丞张明远出列,手捧奏折,声如洪钟:“陛下,臣弹劾祭司槿——身为祭司,不守祖训,私交外臣,有辱使命。臣请陛下严惩,以正视听!”

满朝哗然。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弹劾槿了。过去两个月里,弹劾的奏折堆满了皇帝的案头,但从未有人在早朝上当众宣读。张明远是御史中丞,风闻奏事是他的职责,他这一开口,等于把这件事从暗处搬到了明处,所有人都没法再装看不见了。

张明远洋洋洒洒念了数百言,从祖训说到国法,从祭司的职责说到皇室的安危,核心只有一句话:槿动了情,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内阁首辅周昌龄率先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割肉:“张大人此言差矣。槿大人自任事以来,预知无一差错,边境洪涝、宫廷祸患,皆因他的预言而化险为夷。陛下登基之初,若非槿大人提前预知西南土司叛乱,朝廷何以提前布防?这是救过社稷的功勋,岂能因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就妄加揣测?”

兵部侍郎陈怀远紧随其后:“臣附议。慕承恩是边关功臣,三年来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回京后不过与故人叙旧,何来‘私交外臣’之说?张大人空口无凭,莫须有的罪名,何以服众?”

张明远冷笑一声:“空口无凭?陈大人可知道,慕承恩每日出入祭坛,夜半方归,风雨无阻,这已是京城人尽皆知之事。祭司不可动情,这是三百年的祖训。槿若真的清白,就该避嫌,就该远离,就该以身作则。他做了什么?来者不拒,变本加厉。这是祭司该有的样子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始终没有开口。他像一尊雕像,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殿中争论不休的群臣,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在看棋子们互相厮杀。

他看得见朝堂上的帮派。周昌龄是瑞王的旧交,陈怀远是瑞王的门生,他们替槿和慕承恩说话,不全是为公,也有为私的成分。张明远背后站着苏太傅,苏太傅的女儿嫁给了瑾王——皇帝的三弟,那个表面闲散、实则野心勃勃的王爷。张明远弹劾槿,未必是真的在意祭司的祖训,也许只是想借机打击瑞王一系的势力,为瑾王扫清障碍。

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站队、每一次开口,都不只是那句话本身。它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带着下棋者的意图和野心,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帝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懂了这盘棋,但他没有表态。他只是在散朝时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起身离开,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槿是从沈青禾口中听到这件事的。

沈青禾是祭司旁支最有天赋的子弟,十七岁,比槿小一岁,生得清秀斯文,说话轻声细语,像怕惊动了什么。他的预知天赋仅次于槿,被族中寄予厚望。槿从前年开始亲自教导他,从星象到卦象,从推演到占卜,倾囊相授。

沈青禾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白得像纸,说话也吞吞吐吐的,绕了好大一个弯才把朝堂上的事情说清楚。他说完就低下了头,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槿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半卷没抄完的经文。听完沈青禾的话,他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像一滴黑色的泪。

“知道了。”他说。

语气和皇帝一模一样——平淡、从容、不辨喜怒。沈青禾抬起头,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槿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不,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就像他刚刚听到的不是弹劾,不是危机,不是悬在头顶的刀,而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槿大人,”沈青禾犹豫了一下,“您……不担心吗?”

槿放下笔,看着窗外。祭坛外的银杏树黄了,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有几个小沙弥在树下扫叶子,扫成一堆又吹散,吹散了再扫,乐此不疲。他看了不知道多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担心有用吗?”

沈青禾没有说话。他见过许多次槿在深夜咳嗽的模样。他知道那个清冷如霜的人其实已经不太好了——预知之术的反噬一次比一次严重,灵力衰退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有时候槿在抄经时会忽然停下来,按着胸口,眉头紧蹙,像是在忍耐什么剧烈的疼痛。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让别人看见,但沈青禾住得近,不小心撞见过几次。

他想说“槿大人,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槿不会听,因为那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改。当初决定收下慕承恩的桂花糕是这样,如今决定不躲不退也是这样。

“去吧,”槿说,“经文抄完了,今天教你推演天象。”

沈青禾应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走到书案旁,摊开星图,开始上课。

槿讲得很认真,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沈青禾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这个人在教他如何在星象中寻找天机。而他自己已经快要看不见天机了。

沈青禾低下头,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痛是真实的。槿的声音也是真实的。可他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一场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却没有人敢说破的梦。

那天晚上,槿没有去见慕承恩。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坐在祭坛的台阶上,看着京城万家灯火,想着白天沈青禾说的话,想着朝堂上的弹劾,想着皇帝那句“知道了”。他想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身上的白袍被露水打湿了,久到手指冻得发僵,才慢慢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他摸着黑坐到书案前,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有那些油纸,有那些纸条,有那张只有一行字的信,有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血洇湿过的信纸。他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油纸的粗糙,纸条的轻薄,信纸的柔软,每一件都摸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又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他摸到最后,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巧的、光滑的东西。

是那支桃木簪。

歪歪扭扭的小猫,圆滚滚的,竖着两只耳朵。他把它从抽屉里取出来,在黑暗中握了握,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理顺了上面每一根木茬。他想起慕承恩说“我自己刻的,你别嫌弃”时的表情——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把木簪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他不能留。不能留任何东西。不能有念想,不能有牵绊,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意。

可他没有放手。

第二日,皇帝下了一道口谕,召槿入宫。

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姓李,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笑起来和和气气的,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但槿知道,这种和气和客气,有时候比刀还锋利。

他换了那身月白色的祭袍,戴上银冠,整了整衣襟,跟着李内侍走了。走之前他在书案上放了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今日勿来。”

他不知道慕承恩会不会看见。也许来了会看见,也许不会。但他必须写,因为如果他什么都不留,慕承恩来了会等,而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不想让慕承恩等。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浓得发苦,像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后味。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似乎在看边防布局。槿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坐”。

槿依言坐下,垂眸静候。

他没有等太久。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和上次一样——不像在看一个臣子,像在看一件用得顺手、但随时可以换掉的东西。不,比上次更冷了几分。上次还有一丝“提醒”的意思,这次连那一丝都没有了,全是审视,是评估,是权衡之后的决定。

“槿,朕听说最近弹劾你的折子不少。”皇帝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臣知道。”槿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怎么看?”

“臣无话可说。”

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槿。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凝成一道淡蓝色的直线,从香炉口一直升到房梁。

“你可知道祭司一族的规矩?”皇帝终于开口了。

“知道。”

“那你知道,你若是动了情、失了预知的能力,对朕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丁点温度。他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那半分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高声斥责都让人脊背发凉。

“朕的江山,靠你的预言避过了多少灾祸,你比朕清楚。你若是出了岔子,整个祭司一族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槿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但他没有让自己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表情都会成为把柄,被眼前这个人攥在手里,捏碎他。

皇帝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再远处是京城密密麻麻的屋顶,再远处是翠屏山朦朦胧胧的轮廓。

“朕不是在跟你商量,”皇帝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把铡刀落下之前的那个停顿,“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槿听得明明白白。那未尽之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没有落下来,但所有人都看得见它的寒光。

否则,你一族人的性命,朕无法保证。

槿跪安离开的时候,脚步依旧从容。他走过宫道,走过太庙,走过那道高高的宫门,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衣袍纹丝不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停在了一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祭袍上,斑斑驳驳,像一个被打碎了的梦。他扶住树干,慢慢地弯下了腰。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随时都会被吹走。

路过的太监看见他,关切地问了一句“槿大人,您没事吧”,他直起身,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走,步伐如常,衣袍如常,表情如常。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回到祭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书案上那张纸条还在——“今日勿来”。慕承恩没有来。他不知道是看见了纸条,还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总之那天的祭坛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棂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声,像一个人在哭,却哭不出声音。

槿在书案前坐下,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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