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衣襟里,和那封“剑谱第三十七式”放在一起。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黑。没有点灯,他就在黑暗中坐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岁那年的那场大雨,母亲蹲下来帮他系斗篷的带子,手指一直在抖,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系不好。他想起七岁那年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抓住太妃的手喊了一声“娘”,醒来后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他想起十一岁那年,有个脏兮兮的小世子蹲在他的房门口,仰着脑袋问他“你一个人不孤独吗”,他说“习惯了”,那个小世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想起后来。想起那些桂花糕,那本手绘的剑谱,那块洗得发白的帕子,那支歪歪扭扭的桃木簪。想起那些纸条——短短的几个字、长长的几句话、歪歪扭扭的小猫。想起每一次喝药茶时舌尖上的回甘,想起每一次右肩疼痛时那抹冰凉的药膏,想起每一次有人用那双桃花眼看他,亮晶晶的,像藏了整个银河系。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可以了。到此为止了。
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那个人。为了那一百八十七封信,为了那三年边关的风霜雨雪,为了那一身伤痕累累却还是笑着说“没事”的倔强。
他不能再让那个人涉险了。
第二天清晨,慕承恩来了。
他跑进祭坛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冬日里的太阳,桃花眼里全是光。
“槿!城南新开了一家炒栗子铺,我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你快尝尝——”他把油纸包放在书案上,才发现槿的脸色不对。
槿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经文,但一个字都没有写。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一旁,笔尖上的墨渍凝固成一小块黑色的硬痂。他抬起头,看着慕承恩。
“承恩,”他说,“以后不要来了。”
慕承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在门槛处,手里还保持着递栗子纸包的姿势,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栗子的热气从油纸包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秋日的凉意中凝成一小缕白雾,很快就散了。
“什么?”他问。
“不要来了,”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你身上有军职,我有我的职责。旁人会说闲话。”
慕承恩看着他的脸,想把那上面所有的平静都撕开,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颗栗子彻底凉透了,久到那缕白雾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了槿眼底的淤青。看见了槿攥着经卷边缘的手指泛白的指节。看见了槿微微颤动的眼睫——那不是在酝酿什么情绪,那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他把油纸包放在书案上,收回了手,站直了身子。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那我隔一天来一次。”
“隔一天也不要来。”
“隔两天。”
“不要来。”
“隔三天——”
“慕承恩。”槿叫了他的全名,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忽然有了裂痕,像冰面上被人砸了一锤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而锋利,“你是不是听不懂?”
慕承恩没有被他吓住。他站在那里,桃花眼里的光没有熄灭,只是从亮晶晶变成了一种更沉、更稳、更深的光芒,像深冬的星子,不刺眼,却执拗地亮着。
“我听懂了,”他说,“但我不听。”
他转身走了。
没有跑,没有摔门,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步伐很稳,背影很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可槿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和他昨夜在宫门外扶住老槐树时一模一样。
槿闭上眼睛。
油纸包里栗子的甜香还在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怎么也散不掉。他把油纸包拿起来,打开。栗子还温热,壳上沾着薄薄一层细盐粒,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琥珀色的果肉从裂口处露出来,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甜腻的秘密。
他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是甜的。
不苦。
他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把一整包栗子都吃完了。栗子壳堆在书案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山丘,眼眶泛红,但没有落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三岁时被送上山的那天,也许是在七岁高烧醒来发现太妃守在床边、而母亲不在的那天,也许——从来没有过。
他把栗子壳拢了拢,用油纸包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已经很满了,快要关不上了。
他用力把抽屉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窗外,钟楼上的铜钟在风中微微晃动,没有敲响,只是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像一声叹息。
慕承恩没有来。
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他来了。他来的时候槿正在抄经,听见脚步声笔顿了一下,但头也没有抬。慕承恩走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任何东西。他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槿抄完了一页经文,换了一张纸。慕承恩帮他研墨,动作很轻,没有打扰他,像在做一件很寻常、很自然的事。
槿没有说“不要来”,也没有说“谢谢”。他垂下眼看着那只研墨的手——那只手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微微泛红,像一条刚刚结痂的蜈蚣爬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慕承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缩了缩,缩进袖子里,咧嘴笑了笑:“练刀的时候不小心划的,没事。”
槿低下头继续抄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力沉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在那一页经文的末尾,在“如是我闻”四个字下面,多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不是笔误,是他的笔尖在落下去之前,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想说“小心点”,想说“上药了吗”,想说“别练太狠”——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笔尖多停留了一瞬,留下了那个多余的墨点。
他当然知道慕承恩不会听他的话。“小心点”说了一百遍,他该受伤还是受伤,军刀划的、箭头射的、训练时摔的,旧伤叠新伤,没有一块好皮肉。“上药了吗”更不用问,他每次都会带新的药膏来,不需要问。“别练太狠”是最没用的三个字——慕承恩不会因为有人劝他别练太狠就真的少练一遍。
他什么都不会做。他会把所有劝他的话当成耳旁风,然后第二天笑嘻嘻地出现在书案对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研墨,继续安静地陪他抄经。
槿想到这里,笔尖又顿了一下。
墨迹又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慕承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戳穿,只是研墨的手放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
窗外,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金灿灿的,铺了满地。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慕承恩来,槿不说话;慕承恩研墨,槿抄经;慕承恩泡茶,槿喝。他们没有再提“不要来了”那四个字,也没有再提朝堂上的弹劾、皇帝的威胁、祭司的戒律。那些东西像悬在头顶的刀,所有人都看得见,可所有人都不去看。他们假装那刀不存在,假装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假装每一次见面不是偷来的、借来的、迟早要还的。
慕承恩在心里偷偷地数。今天来了,明天还能来吗?明天来了,后天还能来吗?后天来了,大后天呢?他不敢想。他只是一个劲地来,一个劲地研墨、泡茶、安静地坐着,把每一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次来过。
槿也是。
他抄经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不是因为经文难,是因为他不想抄完。抄完了,慕承恩就会走。他不抄完,慕承恩就会一直坐着,帮他研墨,帮他泡茶,安静地陪着他,像一只暖烘烘的小火炉,不声不响地散着光和热。
他贪恋那光和热。哪怕知道不该贪,哪怕知道贪了就会万劫不复,他还是贪了。
他想,就再贪一天。一天就好。
明天就不贪了。明天就不让他来了。明天就跟他说明白,说祭司不能动情,说皇帝拿全族的性命威胁他,说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明天。永远是明天。
可明天到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慕承恩来了,他研墨,槿抄经,像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像所有的昨天一样。
银杏叶子落光了,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