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慕承恩小心翼翼地问,“你醉了?”
“没有。”槿的声音平稳如常。
“你耳朵红了。”
“热的。”
“脸也红了。”
“热的。”
“……你手指在抖。”
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把它缩进了袖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承恩,目光清明如水,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慕承恩心头一震。
“承恩。”
“嗯?”
“以后不要带酒来了。”
“为什么?”
槿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在那一瞬间,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轻到慕承恩差点没听见。
“我醉了会乱说话。”
慕承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会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问,是不忍心问。因为他在槿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不是对酒的害怕,不是对醉的害怕,而是对自己的害怕。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怕自己流露出不该流露的情绪,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那堵墙,在一杯酒面前轰然倒塌。
慕承恩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来,把那壶烧刀子的盖子拧紧,收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好,”他说,“不带了。”
槿看着他收酒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看了慕承恩很久,久到慕承恩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还来不及移开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哗地响,像是在替他们掩盖什么。
慕承恩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比如走过去,把槿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呢?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管“然后”是什么,都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雨太大了,”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我再坐一会儿。”
槿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抄经。
可他抄的那一行,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早晨的空气里会有桂花的甜香——不是山上的桂花开了,而是厨房里有人在蒸桂花糕。太妃的小厨房,以前只有太妃自己用,现在多了一个人。慕承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蒸糕、撒桂花,一气呵成。有时候他会在糕上放几颗松仁,摆成一个小猫脸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和那支木簪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槿每次看见那些松仁摆成的小猫脸,都会停顿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吃掉。
再比如槿的抄经纸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不是墨迹,是字。很小很小的字,藏在经文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处,像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有时候是“注意休息”,有时候是“药别忘了吃”,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用炭笔画的、圆滚滚的小猫。和木簪上那只一模一样。
槿每次看到那些小字和小猫,都会停顿一瞬,然后用指甲盖轻轻地描一遍那个小猫的轮廓,描完了继续抄经,面不改色。
那些纸被他收在抽屉里,和那些油纸、那些信、那张只有一行字的纸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
他应该清理的。有些东西不该留,留了就是念想,念想就是牵绊,牵绊就是动情。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可他没有清理。
他假装不知道。假装置身事外。假装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和他没有关系。
就像他假装不知道,自己每一天都在等那个脚步声。
卯时初刻撞完钟,他会在回廊里站一会儿。不是为了等谁,是因为晨光好。辰时抄经,他会把对着院门的窗户打开。不是为了透气,是因为经文需要光照。酉时晚课,他会选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那里清净,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他编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院门口。因为院门口每天傍晚会有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假装没有看见那个影子,专心念经,心无旁骛。
可他念的每一句经,都是错的。
因为他的耳朵在听那个脚步声。从院门口到回廊,从回廊到他的房门,从房门到书案前——那个脚步声他听了快四年了,从法净寺到京城,从十一岁到十七岁,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那脚步声有时候轻快,有时候沉稳,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然后响起“哎哟”一声,大概是踢到了门槛。每次听到“哎哟”,他的嘴角都会微微弯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慕承恩也注意到了。
“槿最近是不是心情好?”慕承恩有一回跟赵虎说,“我踢到门槛的时候,感觉他在笑。”
赵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将军,您隔着三道墙、一个院子、两扇门,您‘感觉’到他在笑?”
“我就是感觉到的,”慕承恩笃定地说,“你不懂。”
赵虎确实不懂。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看见自家将军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塞外的星星。
赵虎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抽了一口烟。
算了。将军高兴就好。
永安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刚过,翠屏山上就起了霜。槿站在钟楼上撞钟的时候,呼出的气息凝成了白雾,在晨光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法净寺的钟声穿过薄雾,回荡在山谷之间,惊起了栖在古松上的寒鸦,黑压压地飞过天际。
慕承恩站在山门外,听着那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了三年多了。
从法净寺数到边关,从边关数到京城,从京城又数回法净寺。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未间断过。有时候是在梦里数,有时候是在战壕里数,有时候是在深夜的营帐中、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数。那钟声是他的锚,无论他被风浪冲到多远的地方,只要听见那钟声,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要回去。
十二声钟响完,山门开了。
槿站在门内,一身素白的衣袍,乌发用桃木簪束着,簪头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晨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慕承恩的脸上,把他的桃花眼照得亮晶晶的。
槿看着他,没有说“你来了”,也没有说“进来吧”。
他只是侧了侧身。
慕承恩便懂了,笑着跨过门槛,走进了山门。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四年前他也是这样跨过这道门槛的,灰头土脸,气喘吁吁,身后跟着张伯,满心想着这庙里有没有树可以爬。他从没想到,这道门后面的那个人,会成为他这辈子翻不过去的山。
他不想翻过去。他想在这座山里住一辈子。
槿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白袍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双沾了露水的布鞋。慕承恩跟在他身后,差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看着槿的背影,看着那支桃木簪,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连脚下的石阶都看不清了。
“槿,”他喊了一声。
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喜欢你。”
风忽然停了。山间的鸟叫也停了。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了。
槿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白袍下的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御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慕承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槿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慕承恩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槿的背影,笑了。
他知道。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