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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将军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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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月光将他的脸映得惨白,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撞击,在拼命地想要冲出来。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槿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慕承恩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在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在营里被练得浑身是伤,我没哭;我在战场上挨了一刀,差点没了半条命,我也没哭。可是槿,你要是拒绝我,我——”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把什么又硬又大的东西往下咽。可那东西咽不下去,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祭袍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我见不得你拒绝我,”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越抹越多,哭得像个孩子,跟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一箭射穿敌军先锋咽喉的指挥使判若两人,“我这么这么努力。从军,打仗,拼命,就是想用军功求一个恩典,能同你长长久久的恩典——”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风吹散了的风筝。

风更大了,吹得祭坛四周的经幡猎猎作响,像是天地间的神灵在窃窃私语。

槿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他不能说好。他没有资格说好。祭司一族不可动情,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戒律,是维系了三百年的天命。他若动了情,便会失去预知能力,便无法再为皇室占卜天机,便会让整个祭司一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的父母为此离开了他,他的祖辈为此孤独终老,他的命运从三岁那年起就已经写好了,一笔一划,不容更改。

可是——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慕承恩。那双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是三年握刀磨出来的;那张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疤,是战场留下的印记;那双桃花眼红通通的,蓄满了泪,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他的房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太妃说:“这不公平。”

是的。不公平。

三百年来,从未有人对祭司说过“这不公平”。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是宿命,是责任,是天经地义。可这个傻小子,在十一岁那年就说了。

“你知道我的使命,”槿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办法。”

慕承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他固执地跪在原地,仰着脸看着槿,像在看他的神明,也像在看他的劫数。

“祖奶奶骗我,”他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跟大人告状,“祖奶奶明明说过,当我有能力护着你的时候,你就能属于我了……她骗人,她骗人……”

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再抬起——终于伸进了衣襟里,取出了什么。

一块帕子。

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起了毛,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蹲下身,和慕承恩平视。拿着帕子的手缓缓伸过去,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慕承恩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帕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慕承恩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槿看着他的脸,把最后一滴泪擦干,然后垂下眼,将帕子塞进慕承恩的手里。那帕子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没有拒绝你,”槿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慕承恩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两颗碎钻。

槿站起身来,背对着他,面朝万家灯火。

“如今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外邦虽暂时退兵,但边境仍然不宁。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慕承恩听得出来,那冷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一座冰山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融化,“国一日不安定,你我有何未来?”

慕承恩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听懂了。

不是拒绝。是时机未到。

他们之间横着的,不是槿的犹豫,不是祭司的戒律,而是整个天下。皇帝、朝堂、边境、祭司一族三百年的传承——这些东西像一堵墙,挡在他们中间,又高又厚,看不到顶,也看不到边。

但他不怕。他在边关三年,翻过比这更高的山,砍过比这更硬的木头。

“那你别拒绝我,”慕承恩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有了几分笃定的底气,像一根钉子楔进了木头里,拔不出来了,“先欠着。等我摆平了所有事,你再给我答案。”

槿没有回答。

但慕承恩看见他的肩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慕承恩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他走上前一步,和槿并肩站在祭坛最高处,面朝灯火通明的京城。从这高台上看下去,整座京城像一片星海,宫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连成一条暖黄色的河流,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橙色的光。

槿说的“人间烟火”,就是这些光。

“你知道吗,”慕承恩忽然开口,“在边关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爬到城墙上看星星。边关的星星特别亮,比京城亮多了。可我看的时候想的不是星星,是你。”

槿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想你在干什么。是在抄经,在练武,还是在撞钟。我想你那边的天有没有星星,你晚上睡觉会不会咳嗽。我想你说‘习惯了’的时候,到底有多孤独。”

慕承恩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跟风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些灯火说话。

“我想了很多很多,多到睡不着觉。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把你想成一个很大很大的灯,挂在城墙上面。每次我想你的时候,就抬头看看那盏灯,然后就不想了,可以睡着了。”

槿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下,槿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慕承恩。”他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比三年前更傻了。”

慕承恩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眯成了两道月牙。

“那你还理我?”

槿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那片万家灯火。夜风把他的白袍吹得飘起来,蹭到慕承恩的胳膊上,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片云。

过了很久,久到慕承恩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收到了。”槿说。

慕承恩一愣:“收到什么?”

“信。”

慕承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信……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收不到吗?我没有人可以托付——”

“太妃给的,”槿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让人从法净寺送来给我。一百八十七封,一封不少。”

慕承恩张大了嘴,合不上了。

“第二十三封,你说学骑马摔了三次,但第四次没摔。”

“第五十六封,你说边城的雪像刀子。”

“第九十一封,你说伙房的老张头做的桂花糕太甜,没有你做的好吃。”

“第一百八十七封——”

槿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像是那后面的内容太过沉重,他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说下去。

慕承恩不敢呼吸了。

“第一百八十七封,你写:‘槿,今天我中了一箭。箭在右肩,军医说再深一寸手臂就废了。但信替我挡了,就是那封第二十三封,你说学骑马的。那封信被你射穿了,字都糊了,但我记得你写了什么。我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

槿转过来,看着慕承恩。

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红了。

那是慕承恩第一次看见槿的眼眶泛红。

“你记得每一个字。”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记得。”慕承恩说,“你说剑谱第三十七式,腕要转,不是翻。我练了三年,腕转了,没翻。”

风停了。

整座祭坛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夜色里。

槿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但已经是慕承恩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练给我看看。”槿说。

慕承恩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退后几步,在月光下,在祭坛最高处,在满天星斗和万家灯火的见证下,一招一式地打起了那套剑法。

没有剑,他以手为剑。没有风,他自带风。

第三十七式,腕转,不翻。练了三年的那一式,练了一千多遍的那一式,在槿面前,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出来。

槿站在祭坛边缘,看着他练完最后一式,在月光下站定,喘着气,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槿没有说话。

但他从袖中取出了什么,递过去。

是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槿平时抄经用的那支。

“做什么?”慕承恩接过笔,不解地看着他。

“下一封信,”槿说,“用这支笔写。”

慕承恩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有槿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低下头,在月光下看着那支笔,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整个祭坛都回荡着他的笑声。他把笔小心地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旧帕子。

“槿,”他说。

“嗯。”

“一百八十八。”

“什么?”

“第一百八十八封信,”慕承恩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桃花眼里,亮得惊人,“今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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