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恩回府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他爹报平安,不是去给他娘请安,而是把自己关进书房,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他写了很多。写给槿的,但一封都没打算寄出去。因为他不知道槿会不会收,也不知道该托谁送去。法净寺不是寻常地方,太妃清修之所,寻常人进不去,槿又是祭司,更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接近的。
所以他写给自己。
他把每一天的事都记下来,像写日记一样。今天在国子监学了什么,先生夸了他几句——虽然先生的原话是“慕承恩你终于不捣乱了”,他觉得这就是夸奖。今天武师父教了新招式,他练了五十遍,右肩磨破了一层皮,但没关系,那本剑谱上第三十七式他练会了,腕转了,没翻。
他把这些都写下来,写完了看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木匣子是专门买的,紫檀木的,雕着兰草花纹,里头铺了一层柔软的绸缎,是瑞王夫人帮他挑的。他娘问他要装什么宝贝,他说“装信”。他娘没有多问,但从那天起,每次看见他趴在桌上写信,都会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然后吩咐下人不许打扰。
瑞王起初以为儿子又在憋什么坏水,暗中观察了好一阵子,发现这小子是真的在拼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雷打不动;在国子监上课再也没有传过纸条、没有顶撞过先生、没有带着皇子公主们翘过课,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祭酒大人连续三次在朝堂上夸他“改过自新、孺子可教”。瑞王每次听到这种夸奖,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一天夜里,瑞王夫人端着参汤去书房看儿子,推门进去发现慕承恩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外衣给他披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不是什么功课,不是兵书,而是一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山川、河流、关隘、驻军,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了红圈,旁边写着小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地图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等我。”
就两个字。笔画坚定,像是刻上去的。
瑞王夫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眼眶有些红。她不是不知道法净寺里那个少年的事。太妃在信中隐隐提过,说承恩与那孩子似乎缘分不浅,又说那孩子的身份和使命注定了这是一条不好走的路。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儿子的心思。只是这世上的事,不是有心就能成的。
她把参汤放在桌上,把外衣披在儿子肩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门的瞬间,她听见慕承恩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很轻,像是两个人的名字。
槿。承恩。
他把自己的名字和那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说了。
瑞王夫人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廊檐下的灯笼,无声地叹了口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慕承恩一天一天地变。
他的个子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手臂粗了,下巴的线条从圆润变得凌厉,桃花眼还是那双桃花眼,但里面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世故,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的分量。京城里那些曾经跟他一起上房揭瓦的纨绔子弟们再见到他,都快认不出来了。三皇子拍着他的肩膀说“承恩你变了”,五公主在旁边补充“变好看了”,慕承恩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
他确实没觉得。他没空照镜子,也没空在意这些。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让自己变强,二是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他能堂堂正正站在槿面前、而不是偷偷摸摸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机。
永安十六年秋,这个时机来了。
边境告急。北境外邦联合了三个部落,集结十万骑兵犯边,连破两座边城,烽火台狼烟滚滚,八百里加急文书雪片一样飞入京城。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主战的、主和的、主迁都的,各执一词,吵了三天三夜也没吵出个结果。皇帝正值壮年,登基不过三年,根基未稳,不敢轻易开战,又不敢不打,左右为难。
慕承恩在国子监的课堂上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啪”地折成了两截。周围的同窗都吓了一跳,他却没有解释,只是把断笔收好,安安静静地上完了那一天的课。
当天夜里,他翻出了瑞王的书房。
瑞王正在看奏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儿子跪在了面前。
“爹,我要从军。”
瑞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要从军,”慕承恩跪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保家卫国,是男儿本分。”
瑞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烛火都跳了几跳。他把奏折合上,放在一边,靠进椅背里,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是想保家卫国,”瑞王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像秤砣一样沉,“还是想快点立了军功去求那个什么恩典?”
慕承恩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什么都看穿了的了然。
瑞王看着儿子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他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去。
“你祖母都告诉我了,”瑞王睁开眼,“你以为你练武是为了什么,我能不知道?”
慕承恩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避。他直直地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起来吧,”瑞王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地上凉。”
慕承恩没有起来。他双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爹,我知道您觉得我胡闹,觉得我不自量力。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认真做一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清楚,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不是靠祖奶奶的情面,不是靠世子的身份,而是靠我自己挣来的功勋,告诉他——我配得上他的注视。”
窗外秋雨潇潇,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瑞王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些年少的、不顾一切的、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想要试一试的心思。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儿子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落了灰的门。
“你可知道,你这一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瑞王的声音很低。
“知道。”
“你可知道,就算你回来了,他的使命不会变,祭司的戒律不会变,皇帝不会因为你有军功就网开一面——”
“我知道,”慕承恩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可如果不试一试,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瑞王与他对视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梧桐叶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你娘那边,”瑞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慕承恩听得出来,那沉稳下面压着的东西正在松动,“自己去说。”
慕承恩愣了一瞬,然后从地上蹦起来,冲上去抱住瑞王,把他撞得一个趔趄,嘴里喊着“谢谢爹谢谢爹”,喊得声音都变了调。瑞王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骂道:“撒手,你爹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慕承恩松开手,擦了擦眼角,咧嘴笑了,笑容里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有一种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厚重。
瑞王看着他转身跑出去的背影,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边军统帅,他的旧部。
信上只有一句话:“这孩子交给你了,别让他死了,其他的,由着他去。”
瑞王夫人那边,比慕承恩想象的要难。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说“不行”。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把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反反复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织布机。
慕承恩跪在母亲面前,把刚才对父亲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慢,更轻,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大,会震碎什么东西。
瑞王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承恩,”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即将上战场的儿子说话,“你知道娘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慕承恩摇了摇头。
“最怕你爹下朝回来晚了,”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微笑,“怕他路上出了什么事,怕朝堂上有人害他,怕他哪天回不来了。可娘从来没有拦过他,因为那是他想做的事。”
她终于放下那方被揉皱了的帕子,伸出手,捧住了儿子的脸。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凉,像秋天的风。
“你想做的事,娘不拦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慕承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十七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还在父母膝下承欢。
“我答应您,”他的声音闷在母亲的手掌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一定活着回来。”
瑞王夫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红色的绸布缝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做了很久的。她把护身符系在慕承恩的脖子上,系好了还使劲拽了拽,确认不会掉。
“法净寺开过光的,”她说,“你祖奶奶寄回来的。”
慕承恩低头看着那枚护身符,把上面的褶皱抚平,忽然问了一句:“娘,这个护身符……只有一个吗?”
瑞王夫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有两个。一个给你,另一个,娘让人送去法净寺了。”
慕承恩愣住,抬起头看着母亲。
瑞王夫人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那种笑里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虽然不赞成,但我不会拦你”的了然。
“那个孩子,”她说,“也需要人保佑。”
慕承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慕承恩没有让人送。他背着行囊,骑着马,一个人出了城门。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中的京城。朱雀大街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炊烟从巷子深处袅袅升起,混着晨雾,把整座城笼在一片朦胧里。
他想起了槿。想起了法净寺的晨钟,想起了那个站在钟楼上、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的白色身影。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槿给他的那块,叠得方方正正,松木香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到。他把帕子贴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衣襟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等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这一次,不会太久了。”
他策马出了城,消失在晨雾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清晨,翠屏山巅,槿站在钟楼上,撞了十二下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