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山间的溪水,安静,平缓,不知不觉间已经流过了整个春天。
慕承恩在法净寺住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学会了做桂花糕、莲子羹、桃花酥,把那本剑谱翻得起了毛边,记住了槿所有招式对应的口诀,甚至能磕磕绊绊地打出半套基础剑法来。他每天清晨蹲在钟楼下听槿撞钟,每天下午跟在槿身后笨拙地比划,每天晚上在槿的窗外放一盏小灯,然后缩在墙根下打瞌睡。
槿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慕承恩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槿不是冷漠,他只是不会表达。
比如有一次慕承恩练剑时扭了脚,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槿正在抄经。他听见动静,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可等慕承恩坐下来揉脚踝的时候,一个药瓶忽然出现在他的手边。他抬头看,槿已经继续抄经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比如有一次慕承恩嘴馋,念叨了一句“山下的樱桃该熟了吧”,第二天他就在石桌上发现了一小篮樱桃,洗得干干净净,连梗都摘了。他问遍了寺里所有人,没有人承认是自己放的。但他知道。
再比如有一天夜里下大雨,慕承恩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电闪雷鸣,忽然想起槿子时要撞钟。他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往钟楼跑,跑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却发现槿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木槌,身上的白袍也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
慕承恩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槿身上。
槿转过头来看他。雨太大,慕承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来干什么?”槿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慕承恩还是听见了。
“陪你啊,”慕承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了,“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撞钟多没意思。”
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握紧木槌,一下一下地撞钟。慕承恩站在他身后,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打着哆嗦,却没有离开。
十二声钟响完,槿转过身来,看见了那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还在傻笑的小世子。
他垂下眼,把那件披在肩上的外袍取下来,重新披回到慕承恩身上。这一次,他把袍子的系带系好了。
这是槿第一次主动为他做什么。
慕承恩当时觉得,就算让他再淋十场雨,他都愿意。
可是好景不长。
那天傍晚,慕承恩从厨房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合粥往槿的院子走,远远地看见山门外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插着瑞王府的旗子,随行的侍卫有好几个,其中一个他认识——是父亲身边的亲卫,姓周,武功高强,轻易不出王府。
慕承恩的心沉了一下。
周亲卫看见他,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世子,王爷派属下来接您回府。”
“我知道,”慕承恩端着粥,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慕承恩点了点头,端着粥从周亲卫身边走过去,步伐稳稳的,一步都没有乱。
他走到槿的院子门口,把粥放在石桌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粥的热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一缕将要散去的魂。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慕承恩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墙根下打瞌睡。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他写了一版,觉得太矫情,揉成团扔了。又写了一版,觉得太啰嗦,又扔了。再写了一版,觉得不够诚恳,再扔。纸篓很快就满了,他干脆把纸篓踢到一边,把最后一张纸铺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写。
这一次,他没有让自己想太多。笔尖落在纸上,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画个圈代替。可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真的。
“槿,我要走了。我爹派了人来抓我回去,我打不过他们,只好乖乖回去。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到时候带你看遍人间烟火。
你不许忘了我。不对,你最好忘了我,因为太妃说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大概是个麻烦。
算了,你看着办吧。
——慕承恩”
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那两个字他写得比前面所有字都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纸里。
他在信封上写了“槿亲启”三个字,吹干墨迹,揣进怀里。
他本想连夜送过去,可走到半路又折返了回来。他怕看见槿。他怕自己看见槿就舍不得走了,更怕槿看见信会露出什么表情——槿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还是根本不在乎?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坐到月亮都偏西了,才终于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槿的房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槿还没睡。
慕承恩蹲在门槛前,把信封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他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纸落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槿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走到了门边。
他以为槿会开门。
但门没有开。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蹲在外面,一个站在里面,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慕承恩以为槿已经把信看完、扔掉了、回去睡觉了,门缝下面忽然又塞出来一样东西。
一块帕子。
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平整得像刀裁的一样。
慕承恩拿起帕子,攥在手心里,帕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他听见门那边传来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路上小心。”
就四个字。
慕承恩把帕子贴在胸口,站起来,冲着那扇紧闭的门,无声地说了一句:
“等我。”
然后他转身跑了,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门内,槿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把信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看得更慢。
他看到“你最好忘了我”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怎么会忘。
他连那个人蹲在灌木丛里偷看时露出的半个脑袋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忘。
槿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旁边是那张空白的纸——他曾经想写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写的那张纸。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重新收好。
窗外传来钟声。不是他撞的,是夜风太大,吹动了木槌,撞响了铜钟。一声,两声,在深夜的山谷中回荡,空旷而寂寥。
槿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又一个人了。
第二天天没亮,慕承恩就起来了。
他没有去钟楼下听槿撞钟。他怕自己听见那十二声钟响,就不想走了。他做了最后一件事——去厨房,蒸了一锅桂花糕,挑了最好看的几块,用油纸包好,放在槿的门口。
然后他跟着周亲卫,一步一步走下山。
走到第三百级台阶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空空荡荡,没有人。
他继续走。走到第六百级台阶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依旧空空荡荡。
他继续走。走到第九百级台阶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回头——
山门后的回廊拐角处,有一抹白色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又很快缩了回去。
慕承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