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他一直都在那里。
慕承恩转过身,冲着山门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我会回来的——”
山间的回声荡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那抹白色的衣角没有再出现。
但钟声响了。
不是卯时的钟,是早了一个时辰的、不合时宜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慕承恩数着钟声,走完了最后九十九级台阶。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声钟响,他都会在心里应一声。
他不知道的是,槿在他走后,走到山门口,站在他曾经蹲过的石阶上,低头看了很久。
石阶上有他留下的脚印,浅浅的,被晨露打湿了。
槿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个脚印。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钟楼。
木槌还悬在那里,铜钟还在微微晃动。他握住木槌,又撞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没有章法,没有节奏,像一个孩子在不甘心地问——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风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把他眼角那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吹干了。
没有人听见。
或者说,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法净寺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卯时撞钟,辰时早课,巳时习武,午时抄经,未时预知,申时静坐,酉日晚课,戌时温书,子时再撞一次钟。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精确得像刻在石板上的刻度。
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槿走进厨房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灶台上——那里曾经有一个手忙脚乱的小身影,把面粉弄得满头满脸,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一回生二回熟”。
槿拿起木剑的时候,会想起院子角落里那根被摔断了一截又一截的树枝,以及拿着树枝的那个笨拙得令人发指的身影。
槿在子时撞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钟楼下的石阶上看一眼——那里曾经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仰着脑袋,认真地数着他撞了多少下。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石阶上,白得像霜。
槿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像把冒出水面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按回水底。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任何一个人,从一个习惯的生活状态突然改变,都会有短暂的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就不会想了。
可他错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在石桌上发现了一包桂花糕。油纸包着,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快步走过去,打开油纸——桂花糕还在,热乎乎的,像是刚出锅的。
他猛地回头,四处张望。
院子空空的,没有人。回廊空空的,没有人。墙头空空的,也没有人。
他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是慕承恩走之前做的最后一批,放在他门口的。他当时没有拿,因为拿了他怕自己会追出去。可现在,这包桂花糕怎么会出现在石桌上?
他把桂花糕拿回屋里,放在书案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里面所有的油纸,一张一张地铺开。有折得歪歪扭扭的,有折得四四方方的,有沾着桂花碎屑的,有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他一共数了三十七张。
三十七天的桂花糕。
三十七个“明天见”。
槿把那些油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放下笔。
他写下了他从三岁以来,写给别人的第一封信。
只有一行字:
“剑谱第三十七式,腕要转,不是翻。”
写完他愣了很久,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那个人已经走了。他写这些有什么用?那个人又看不见。
可他还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衣襟里,和那封“你看着办吧”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山脚下,慕承恩正坐在回京的马车上,把那块帕子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木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
他把帕子叠好,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翠屏山。
山尖被云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我想你”。
可那个人在他走的时候,早了一个时辰撞钟。
十二声。
一声不少。
慕承恩把车帘放下,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说:“你等我。”
马车辘辘地驶向京城,驶向一个他还不知道的未来。
山巅之上,钟声又响了。
不是任何时辰的钟,是他想撞了。
一声,两声,三声。
风把钟声送得很远很远,远到山脚下赶路的行人都听见了。他们抬头望向山顶,心想这寺庙的钟怎么这时候响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槿自己知道。
他在替那个人撞明天的钟。
因为他答应过,要陪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