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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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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被他撞得笔都掉了,却也不恼,笑着搂住他,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轻点儿,祖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祖奶奶我想死你了!”慕承恩把脸埋在太妃的衣袖里,蹭来蹭去,“我爹欺负我,把我送到你这儿来,你不会赶我走吧?”

“你爹信里说了,”太妃拿起笔,继续抄经,“说你在京城无法无天,让我好好管管你。”

“那您管不管?”

太妃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慕承恩看不懂的了然。

“管,”太妃说,“但管不管得住,就另说了。”

慕承恩嘿嘿一笑,在太妃身边坐下,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祖奶奶,我刚才在山门口看见一个人。”

太妃的笔顿了一下。

“一个穿白衣服的,跟我差不多大,长得特别好看,”慕承恩比划着,“他在撞钟,撞完了就走了,我叫他他都没理我。他是谁啊?”

太妃沉默了片刻,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慕承恩。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还有一些慕承恩读不懂的无奈。

“他叫槿,”太妃说,“是祭司一族的孩子。”

“祭司?”慕承恩眼睛一亮,“就是张伯说的那种会预知未来的?”

太妃点了点头。

“那他爹娘呢?也住在山上吗?”

太妃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笔,在经文上落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承恩,”她看着慕承恩,声音很轻,“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慕承恩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太妃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钟楼的方向。那里,槿正在抄写经文,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祭司一族,三百年来都是单传,”太妃的声音缓缓的,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每一代只有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选定为继承人。三岁,就要离开父母,被送到这座山上,接受最严格的训练。预知之术、武功、经文、星象,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精,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因为他们的能力关乎着整个大梁的安危。皇帝要靠他们的预知来避祸趋吉,边境要靠他们的预言来提前布防,百姓的生死、朝堂的兴衰,都系于他们一人之身。”

“所以,”太妃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们不能有弱点。”

慕承恩眨了眨眼:“什么算弱点?”

太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

“情,”她说,“亲情、友情、爱情,都不能有。一旦动了情,预知的能力就会衰退,衰退到一定程度,就会完全消失。到那时,他就再也做不了祭司了。”

慕承恩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所以他的爹娘——”

“在他三岁那年就离开了,”太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不爱他,是不能爱他。如果他一直记挂着父母,心存牵挂,就永远无法达到预知之术所需要的‘无情’之境。所以他们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封信都没有留过。”

“他七岁那年,边境大旱,朝廷让他预知降雨的时间。他在祭坛上坐了三天三夜,耗尽了所有的灵力,醒来的时候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三天。我在他床边守着他,他烧得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喊‘娘’——”

太妃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可他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他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

慕承恩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眼眶泛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王府的花园里追蝴蝶,在爹的书房里把砚台打翻,在娘的怀里撒娇要糖吃。

而那个叫槿的人,三岁的时候,在学怎么忘记。

“他一个人,”慕承恩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不孤独吗?”

太妃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能说孤独,”太妃说,“因为一旦说了,就有了期盼;有了期盼,就有了牵绊;有了牵绊,就再也做不了祭司了。”

慕承恩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手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打碎了御赐的玉如意,他没哭;被爹拿着藤条追了三条街,他没哭;在国子监被罚跪一整天,膝盖跪得青紫,他也没哭。

可是现在,他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一把泪一把,狼狈得不像话。

太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祖奶奶,”慕承恩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说,“这不公平。”

太妃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这不公平,”慕承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凭什么他要一个人?凭什么他不能有爹娘?凭什么他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喜欢任何人?这不公平!”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太妃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祭司一族三代人的悲欢离合。每一代祭司都是这样过来的,孤独地来,孤独地走,从没有人说过“这不公平”。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宿命,是责任,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可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用最直白、最笨拙的方式,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

“承恩,”太妃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想做什么?”

慕承恩使劲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却异常的认真。

“我想陪他。”

太妃沉默了。

窗外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慕承恩数着钟声,忽然站起来,朝院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太妃问。

慕承恩回过头,冲她咧嘴笑了笑,笑容里还挂着没干的眼泪,看起来又傻又倔。

“去找他,”他说,“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完,转身跑了出去,脚下生风,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潭死水。

太妃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很久很久没有动。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远处的钟楼上,槿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抄经。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山门口看见的那个少年——脏兮兮的衣服,歪歪扭扭的发冠,一双圆溜溜的桃花眼,傻乎乎地张着嘴,站在晨光里,像一只误入山林的麻雀。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祭司不需要记住无关的人。

可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在经文上落了一个多余的点。

他皱了皱眉,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

窗外,慕承恩正蹲在回廊的拐角处,偷偷地看着他抄经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笑的。

他不知道的是,槿在那一瞬间,眉心又跳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撬开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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