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恩是被他爹一脚踹上马车的。
说“踹”不太准确。瑞王慕昭虽然气得七窍生烟,但到底不敢真踹——这位小祖宗可是瑞王府三代单传的独苗,打坏了没人继承香火。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堂堂瑞王,在朝堂上能跟丞相拍桌子瞪眼,回了府却拿自己儿子没办法,说出去都没人信。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也不算大事。
上巳节那日,国子监放假,慕承恩带着三皇子、五公主、还有几个朝臣家的孩子,趁夜翻墙出了宫城,摸到了城北流民聚居的窝棚区。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城里有几家达官贵人的糕点铺子,每日卖不掉的点心宁可倒掉也不施舍给穷人。
慕承恩一听就炸了,带着这群皇子公主翻墙进了其中一家铺子的后院,把人家准备倒掉的整整三车点心全搬走了,连夜分给了城北的流民。
事情办得很漂亮,流民们跪了一地磕头,慕承恩拍着胸脯说“别谢别谢,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就带着队伍凯旋了。
问题是,那家铺子的东家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户部侍郎第二天就告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把三皇子和五公主叫去一问,两个小家伙供认不讳,还理直气壮地说“承恩哥哥说这叫劫富济贫”。
皇帝气得差点把御案掀了,召来瑞王一顿臭骂,罚慕承恩在家禁足一个月,三皇子和五公主各罚抄《论语》五十遍。
瑞王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到家的时候,慕承恩正蹲在花园的池塘边喂鱼,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浑然不觉大祸临头。瑞王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四目相对。
“爹,”慕承恩眨了眨眼,笑嘻嘻的,“您回来啦?吃过饭没?”
瑞王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他扔进池塘的冲动。
“慕承恩,”瑞王咬着后槽牙,“你是不是觉得你爹命太长了?”
慕承恩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诚恳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觉得您能活到一百岁。”
瑞王差点背过气去。
禁足的那一个月,慕承恩被关在自己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瑞王夫人心疼儿子,每天变着花样给他送吃的,慕承恩也不客气,吃得饱饱的,睡得香香的,还在院子里用树枝搭了一个小靶场,每天练射箭玩,日子过得比在外头还逍遥。
瑞王在书房里踱了三十圈,最后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翠屏山法净寺。
回信三日后就到了,只有四个字:“送来便是。”
于是慕承恩禁足期满的第二天,瑞王就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
“爹,咱们去哪儿?”慕承恩被塞进马车的时候还在探头探脑。
“送你去找你祖奶奶。”瑞王面无表情。
“祖奶奶?”慕承恩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在庙里念经的祖奶奶?我听娘说她特别慈祥,会做蜜饯,还会讲故事——”
“对,”瑞王把车帘子一摔,“让她好好治治你。”
马车辘辘驶出京城南门,慕承恩把脑袋伸出窗外,看着身后的朱雀大街越来越远,忽然安静了。
随行的老仆张伯以为他舍不得家,正要安慰两句,就听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庙里有没有树,能不能爬。”
张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叹了口气。
翠屏山在城南三十里,山势不算陡峭,但上山的石阶有九百九十九级,是开国年间一位高僧一阶一阶铺上去的,说是“登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消九百九十九种烦恼”。
慕承恩爬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张伯,”他喘着粗气,“还有……还有多远?”
张伯面不改色心不跳,慢悠悠地说:“回世子,还有六百九十九级。”
慕承恩觉得张伯在逗他,但张伯的表情太诚恳了,诚恳到他不忍心怀疑。他又爬了两百级,双腿开始打颤,汗水把衣领浸透了,发冠歪到了耳朵边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行了,”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我要歇会儿。”
张伯也不催他,站在一旁,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过去。慕承恩咕咚咕咚灌了半袋子水,抹了一把嘴,仰头看着上方看不到尽头的石阶,忽然问了一句:“张伯,这山上住着什么人啊?”
“回世子,法净寺是皇家寺院,太妃娘娘在山上清修。还有一些僧人,再就是——”
张伯顿了顿。
“再就是什么?”慕承恩追问。
“再就是祭司一族的小公子,”张伯压低了声音,“槿公子。”
慕承恩眨了眨眼:“祭司?就是那种会算命的?”
“不是算命,”张伯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祭司一族能预知天机,为大梁皇室趋吉避凶。三百年来,每一次大灾大难,都是祭司提前预警,才让我朝化险为夷。这是天赐的能力,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慕承恩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那个槿公子,多大?”
“比世子您小一岁,今年十一。”
“十一岁就住庙里?他爹娘呢?”
张伯沉默了。
慕承恩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扭头看过去,发现张伯正望着远处的山峦,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世子,”张伯说,“有些事,等您到了山上,太妃娘娘会告诉您的。”
慕承恩撇了撇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吧,那接着爬。”
他又爬了四百多级,腿已经不是他的了,肺也不是他的了,连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大梁朝第一个因为爬台阶累死在半路上的世子,这死法说出去太丢人了,他爹大概会气得把他从坟里刨出来再打一顿。
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让人抬他上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钟响。
那钟声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不像是撞在耳朵里,倒像是撞在心口上。所有的疲惫、焦躁、烦闷,在那一声钟响里忽然烟消云散了,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梳子,把他乱成一团的思绪一根一根地理顺了。
慕承恩愣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最后几百级台阶,在山门前刹住了脚步。
山门内,一个少年正手持木槌,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口青铜古钟。
晨光刚刚越过山脊,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乌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侧脸轮廓干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古松的枝桠在他头顶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光影在他身上晃动,他却纹丝不动,仿佛他不是在撞钟,而是在完成一个比撞钟更重要的仪式——把自己也撞碎,融进这钟声里,散进这风里。
慕承恩忘了喘气。
他站在山门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少年,手里攥着的半块干粮掉了都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连他自己都抓不住的念头——
这个人,好像很孤单。
明明站在阳光下,却像是站在很深很深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从小锦衣玉食,身边永远围着一堆人,从不知道什么叫孤单。可是那一刻,他就是觉得,那个撞钟的少年身边,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钟声停了。少年松开木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他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山门——扫过慕承恩,像扫过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然后他走了。
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一片云被风吹散了。
慕承恩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视过。在京城,他是瑞王府的世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转;在国子监,他是孩子王,一声令下皇子公主都跟着他跑。可刚才那个人看他,就像看空气。
他应该生气的。
但他没有。
他反而觉得,那个人如果不这样看他,才奇怪。
“世子?”张伯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您怎么站在这儿不动?”
慕承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遮掩了过去。
“没事儿,”他大步流星地跨进山门,“走吧,找祖奶奶去。”
太妃住在法净寺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慕承恩进门的时候,太妃正坐在石凳上抄经,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面容慈祥,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倾国倾城的影子。
“祖奶奶!”慕承恩扑过去,一头扎进太妃怀里,像一只撒欢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