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太妃笑了笑,“你睡得很好。”
槿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书案前,开始抄写今天的经文。
太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看了很久,最终转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此后的很多年里,槿再没有喊过“娘”。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开那道门,不敢碰那把锁,不敢看钥匙被丢掉的地方。因为一旦开了,那些被关在里面太久的东西就会涌出来,像洪水一样,把他整个人冲垮。
他不能垮。
祭司不能垮。三百年的传承不能垮。朝堂上那些等着他预知天机、趋吉避凶的人,不能等来一个垮掉的祭司。
所以他学会了另一种本事——把自己变成一面墙。墙不需要哭,不需要笑,不需要想念任何人。墙只需要站在那里,挡住所有的风,承受所有的雨,然后在天亮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撞钟,他练武,他抄经,他预知。
春天,桃花开满山坡,他没有看过一眼。
夏天,雷雨过后彩虹横跨天际,他没有抬头。
秋天,满山红叶如火如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经卷上。
冬天,大雪封山,万籁俱寂,他裹着单薄的衣袍,在子时的钟楼上,一下一下地撞钟。
孤独吗?
有人问过他。
他说习惯了。
这不是敷衍,是事实。就像一个人从小住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从不知道外面有光,自然不会觉得暗。可如果有人忽然打开一扇窗,让他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眼,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槿不知道的是,那扇窗,正在来的路上。
永安十四年,暮春。
那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卯时初刻,他准时走上钟楼,握住木槌,一下一下地撞钟。晨光越过山脊,落在他的脸上,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可当他撞完最后一声,正要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山门外,一个少年正蹲在石阶上喘气。
那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锦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和草渍。他的头发散了一半,发冠歪在一边,脸上全是汗,一双圆溜溜的桃花眼好奇地四处张望,嘴巴张得大大的,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好……好高的山……”那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着,“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要命啊……”
槿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没有停留,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蹲在石阶上的少年,在他转身的瞬间,忽然安静了。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那抹白色的、清瘦的、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好孤单啊。
明明站在阳光下,却像是站在很深很深的阴影里。
明明钟声那么响,他走过的路却安静得让人想哭。
少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知道什么叫孤单,什么叫安静,什么叫想哭却哭不出来。
可是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那个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没有人回答。
山风穿过古松,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少年也不恼,咧嘴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不说是吧?我自己打听。我就不信这山上还有人能拦住我慕承恩。”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山门,脚下生风,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潭死水。
涟漪,正在荡开。
而槿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经堂里,摊开一卷经文,提起笔,蘸了墨,准备开始今天的第一篇抄写。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皱了皱眉。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的、一闪而过的东西——拨动了他体内那根沉寂了太久太久的弦。
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摇了摇头,将那一丝异样压下去,落笔,抄下了今天的第一个字。
窗外,钟楼上的铜钟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应和什么。
槿没有听见。
又或者,他听见了,只是假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