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伴随着惊雷忽而于窗外炸响,打透琉璃窗将耶律筠清俊的面庞照白一瞬。
他手指轻戳单于瀚漠的肩膀,后者便如一滩软泥倒在地上,瞳孔涣散望着耶律筠:“你……忠君弑主,你不得好死……”
耶律筠漠然而视,手里还握着那把微弯的匕首,这还是他恢复身份后,单于瀚漠亲赐给他的弯刀,在北庭,若是能得主人赏赐弯刀,便是无上荣耀,代表着他的身份高于其他奴隶。
奴隶就是奴隶,哪分什么高低?
一滴血从弯刀下滴落,如一点滚油掉进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这个房间。
他又从怀中拿出一道人皮面具贴在自己脸上,一张清俊的面容变成单于瀚漠。
找到角落里藏着的铁面,耶律筠将铁面戴在单于瀚漠身上,又给他换上自己的衣裳。
红红的火舌席卷着屋内所有可燃的物品,耶律筠不疾不徐地将那弯刀放于火焰上炙烤,幽冷的瞳孔倒映着漫天大火。
随后,他将烧得通红的弯刀烫在曾经受伤的肩膀处,随着滋啦一声,屋内的火势遇到蚕丝被褥后瞬间冲天。
门外有人大喊:“走水了!快救火!”
“有刺客!”耶律筠捂着被烫伤的肩膀,站在漫天大火中,语气仓皇,但眼神始终镇定的看着周围这一切。
他打从记事起,便有一张铁面敷在脸上,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每日要饱受药物的摧残,不断去杀死同营房的伙伴,从千万人中成为一个被主人挑选的铁面奴。
人分三六九等,而铁面奴连九等的贱民都算不上,不过是一个随时为主人去死的玩意儿。
他记得初次见到单于瀚漠时,主人比他高出半个身子,头顶绿松石英冠,浓眉微垂,像看一只蝼蚁,水白的狐裘绕在衣领,对襟镶钻的宝石在阴暗潮湿的营房里璀璨生辉。
当时他就发过誓,一定要当他的奴隶,有一天他也要穿上这一身华美的衣裳,受千人跪拜、万人敬仰。
而今夜就是他成功的关键一步。
这场大火烧死了一个面目全非的铁面奴耶律筠,而他是下一任北庭可汗——单于瀚漠。
许妄赶来时便看到一幕:烧焦的尸体和重伤正在医治的单于瀚漠。
大乾与北庭征战多年,关系异常敏感。许妄千小心万小心,没想到还是出现了纰漏。他虽不知铁面奴的真面目,但耶律是北庭的贵族大姓,且大乾的多番情报显示,北庭使团来的时候,这个铁面奴已被封为异姓王,地位不亚于皇室。
若是易地而处,大乾的皇室宗亲死在北庭,那这场战火必定烧得两国永无安宁。
“许大人,我们初到京都,还未参加寿诞,便遇到此等害人之事。耶律筠乃是我北庭的重臣,今夜遇袭,他为救本王而死,这便是你们大乾的待客之道吗?”
他的声音、神态、语气,挑不出任何错处,就像是在背地里预演了千万次那般熟稔。
许妄的官帽里渗出豆大的汗水,他贵为鸿胪寺少卿,官职并不算高。如今又出现这等事,若是皇上和皇长孙怪罪下来,拿他去交差也是有可能的。
“鸿胪寺戒备森严,不可能有贼人闯进来。”他语气不甚笃定。
耶律筠打断他的话,喝道:“那上次装扮成鸿胪寺小吏刺杀我北庭使团的人又是何人?!还敢说戒备森严!依本王看,你们就是要刺杀于我!今日我便书信可汗,调遣百万大军兵临城下,定要讨大乾一个说法!”
此事严重到如此地步,已不是许妄能周旋的。他只得匆匆告别,前往东宫去找太子与皇长孙商议。
夜深人静时,北庭的巫医为耶律筠处理好伤口,恭敬地退了出去。
此时天光已泛起一尾鱼肚白,耶律筠透过光怪陆离的玻璃窗,看向投射进来的一点光亮。
“还不出来吗?三妹。”
房梁上旋即落下一人,柳玉蝉带着那张凤凰面具,站立在他面前,提刀对准他:“你也配叫我三妹?”
耶律筠整理好衣服,端坐在床榻之上,看着眼前的人:“纵使你我阵营不同,但当年情谊犹在,这一声三妹是唤当年的你。”
柳玉蝉曾经最欣赏的便是杨筠这般处事不惊的态度,阿爹总说要让她与二哥同大哥学学,这般耐得住脾性的气度和胸襟。
可现在见他这般不知悔改的模样,当年的情谊好像利刃只扎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