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儿子位极人臣,她也不曾似旁人那般有苦尽甘来之感,她担心儿子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她怕自己的出身会让儿子遭人笑话。
她更怕自己当年因一时盼孙心切,逼迫儿子娶一孤女之事为人所知,被人攻讦。
她谨小慎微活了一辈子,只盼儿子好,盼孙子好,盼重孙降临…
可盼来盼去,终究一场空。
世间之事,终难两全,瞬息之间,又作离散。
按照裴老夫人的遗愿,身后事并未铺张,只一口棺材抬走,甚至未有停灵便匆匆下葬。
但近来柳家和裴家的之事被人所关注。即便柳府有心隐瞒,仍然漏了风声,皇上听闻老夫人故去,未有动作,倒是太子殿下亲自前来吊唁。
见到裴思渡脸上的伤痕时,不免心虚,他当日确实属意赵黎、孙桥教训一下裴思渡,却未曾授意毁坏他的脸。
太子斥责孙桥狐假虎威,只说自己当日只提审他并未让人伤害他。
对面之人身披孝服,眼神涣散,他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见他这般悲伤过度,太子也知自己此时不是与他相谈的好时机。
若说当日不后悔,但他现下确实有些悔不当初。
他虽掌监国之权,但裴云山的那些故旧并不服孙海,尤其是得知裴思渡被孙桥毁面,这群平日守着教条的酸儒群起攻讦孙家,让他彻底看清了裴家的影响。
除不掉,拔不出,斩不灭,却又像附骨之疽腐蚀他得来不易的一切。
再加上郢王携世子归京,父皇几乎除了轩辕筹谁也不见。
他不得不防。
太子走出灵堂时恰逢一女子急慌慌走来。
“参见太子殿下。”缇娘披着素白孝衣,屈膝行了一礼。
太子扫她一眼,很朴素的长相,当是府里下人,他挥了挥手,缇娘垂首离开迈进灵堂。
待太子殿下走远后,缇娘才压低声音说道,“少爷,王大夫说老爷醒了。”
裴思渡起身时又跌坐在地上,失神的双眼似有了些光彩,“当真?”
“王大夫腿脚不便,特要我来相告。”
忍炼此时走进来,听闻此事,眼底也有了喜色,“终于有一件好事了。”
手腕突然被扣住,裴思渡沙哑着嗓音说,“我娘子呢?我爹醒了,我与她一同前去。”
忍炼沉吟了片刻说道,“少夫人她病了。”
“莫要再骗我,我知道她没病,她到底在哪?”
忍炼看了旁边的缇娘一眼,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先去看老爷。”
裴思渡垂下眼,缓缓点了点头,只是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我这张脸不能去见父亲。”他扫了一身忍炼的孝服,“换上常服,你自己去见父亲,莫要提起发生的一切。”
忍炼从善如流的点头:“你说的对。”
待他出去后,裴思渡又跪回灵堂前守灵。
缇娘跪在一侧等候差遣,冷风吹进来浮动了灵堂内的白绸,原本就阴森森的灵堂,此刻更显压抑,呼号的冷风灌进来加重了这份沉闷。
缇娘起身要去关正门,突然被裴思渡叫住:“福贵呢?”
“回少爷的话,他在准备老夫人下葬事宜。”
“让他派人去找少夫人。”
“是。”缇娘从灵堂出来,他对柳侯府还不甚熟悉,只知道福贵的大概位置。
弯弯绕绕,走了许多的路,才在西南角的偏门遇到他正在与两个抬灵的人说话。
见缇娘过来,福贵简单交代两句朝她走来,虽是冬日,也累得满头大汗。
缇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帕为他擦汗,说道,“这么累,怎么不让少爷多拨冗一些人来帮你?”
福贵握住她的手,搓了两下,“少爷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我也不是很累。倒是你,刚出月子没多久,怎么就出来了?多冷啊。”
“我也是想帮你嘛。萱姐儿和阿爹在照顾盼哥儿,你也知道我是闲不住的性子,就出来帮你了。”
“还是娘子好。”福贵憨笑两声,问道,“你找我来是要做什么?”
“少爷说让你派人去找少夫人。”缇娘叹了一口气,说道,“少夫人身体那般弱,为何还要出府呀。”
福贵立时环视了四周,见四下无人,谨慎压低了声音说,“这件事莫要声张,少夫人不在府里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一个人提起。”
听他这般谨慎,缇娘也连连点头,“我晓得了。”
“那你回去吧,我这就派人去寻少夫人。”
缇娘问:“你知道她在哪?”
“知道,上次和忍炼大哥一同审问卫长生时遇到一人,临走的时候东方先生告诉我他们的落脚处了,但是你莫要告诉少爷,这是少夫人交代的。”
“好,那你快去快回,今夜我亲自下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