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的天难得有个好天气,暖阳铺陈在街巷屋顶,薄薄的雪泛着细碎珠光。
一道黑色身影高骑打马路过玄武大街,卷起浮雪扬长而去。
从午门到柳府有马力加持,裴思渡只用了半刻钟,鼻子耳朵冻的僵硬发红,若竹的冷白指骨攥着缰绳,凸起的骨珠泛着绯红。
他入狱时天还没这般冷,今日未用过早膳,即便有周崇柏的大氅,牙齿也在打颤。
但他不觉得冷,娘子,祖母,岳父岳母都在家等着他。
今日他突然被释放,想来他们还不知道。
随着眼前的景象入眼,马蹄声渐渐停了下来。
裴思渡勒紧缰绳下马,望着侯府的牌匾下挂着的白幡,双腿像是被人打断插进了沼泽里,怎么拔也拔不动。
他脸上有纱布,府前看门的小厮见到他时并未认出,只当他是远来吊唁的客人,故而上前一步,“这位先生可是来吊唁的?”
裴思渡僵硬的转过头,胃里酸疼,涌上喉间,“谁…故去了?”
“您不是来吊唁侯爷的?”
手里的缰绳脱手,裴思渡身形一晃被小厮扶住,耳边的关切早已听不真切。
皇上为何轻而易举的饶恕在此刻有了答案。
他算到了皇上会免他死罪,但为了心中的那口气,或许会判他流放。
但他没算到,岳父会用他的命来救他。
三九天的太阳,像盛夏里的炙热,灼烧着裴思渡的心。风吹在脸上,像一把把刀子割着他的皮肉。
他又不会死,岳父为何要这么做?
是皇上逼死他的。
一定是。
门里急慌慌跑出来一小厮,腰间系着白绸,看到他时亦是没有认出他。
这人他记得,是娘子身边打探消息的小吉。
“小吉。”
那人停下,怔愣片刻后疯似的跑过来,“姑爷!不好了,老夫人……”
裴思渡迎头又遇重击,“祖母,祖母怎么了?”
小吉眼泛泪光望着他身后,裴思渡转过头,是义庄的一行人抬着棺材走来。
小吉面露不忍,“老夫人还没走,姑爷兴许还能见到最后一面…”
天还是那个天,太阳依旧是那个太阳,但风已然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变化。
迈进院门,强劲的穿堂风打在他歪歪斜斜的身体上,裴思渡踩着积雪跌倒,又爬起来,再跌倒。
脸上的纱布被风扯掉,眼泪混着挣裂的伤口里渗出的血滴在风里,胸前的伤口一次次裂开,灌进了冷风,钻进他的骨髓,痛遍了全身。
他望着眼前的房屋,只觉阵阵发黑。
而此时的屋内平静的能感受到生命在快速流失,空气中浓烈的苦药味儿在炭炉散发的热气里好似沸腾了一般,加速了时间流逝。
自那日老夫人晕倒后,醒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睁开眼都要问上一句:“春宁回来了吗?”
得不到答案,她便再次睡过去。
侯夫人每日都来,看着日渐消瘦的老夫人,便心生自责,病来如山倒,此刻她已无曾经的精气神,眼窝凹陷,大限将至之兆。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格外的冷。
侯夫人握着那双枯瘪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的变冷,“阿婶,思渡就快回来了,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裴老夫人双眼浑浊,听不到她说什么,但也知她在宽慰自己,但她已无力气,只呼出气音,“柔娘…裴家…对不住你……对不起……侯爷。”
侯夫人摇着头,眼泪甩在手背上,“不是的,不是的。”
“我好像看到春宁了…”裴老夫人艰难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忍炼,“春宁……是你…回来了吗?”
忍炼擦掉眼泪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祖母,我是春宁…”
“好孩子……”裴老夫人握紧他的手,逐渐模糊的视线里,闯入一道黑色的身影,她想抬起手,所剩无几的力气骤然抽走。
“祖母!”裴思渡裹着风雪闯进来,眼看着那只手从忍炼手里滑落。
“思渡。”侯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血色模糊的脸,接连遭受打击的她,也经受不住这般冲击,晕倒在柳玉竹怀里。
在混乱声中,裴思渡跪在地上,紧紧抓住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祖母,春宁回来了。”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是春宁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逐渐变得沙哑,像夏日的蝉鸣走到时间的尽头,悲鸣生命的短暂,却又无力与命运抗争。
裴思渡跪在床前一遍一遍祈求祖母能睁开眼睛看看他。
熟悉的味道逐渐被血腥气掩盖,裴思渡擦掉脸上的血迹去嗅。
打从记事起,他最喜欢祖母的身上特殊的味道,像是夏日山间清泉流淌进人心里,后来他知道那是祖母不舍用名贵皂角,只用最便宜的皂豆洗衣。
她就像那股清泉流经那片净土,数十年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