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被火烧糊的味道瞬间冲进鼻腔,驱散了牢房里阴湿晦暗的气息。
裴思渡被绑在刑架上的腕处被铁链勒得皮肉深陷,脖颈连同手臂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抬起头,死死瞪着眼前的人,冷汗顺着眉骨滴落在烙于左胸位置的火红烙铁上,沸成了烟。
棉麻质的囚服早已被烧焦,露出翻卷褶皱的烫伤皮肉,泛着猩红。
烧焦的糊肉味儿弥漫在逼仄的牢房里。
裴思渡浑身颤抖不休,死死咬住后槽牙,未发出半点声音。
“裴思渡,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耳边是孙桥近乎癫狂的笑声,“从前不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吗?你现在还不是像狗一样被绑在这里!”
裴思渡咬破了唇边的软肉,一股腥甜蔓延至喉间。
他抬起眼,唇角扯出一丝极轻的笑,“手抖成筛子了,这被挑断的筋,再怎么养也养不好了吧?你说你,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如今连笔也提不起来了,只能像狗一样在这里乱叫。”
孙桥被他的话彻底激怒,用尽全力也也握不牢烙铁的把手。
“哐当”一声,刑具落在地上。
孙桥看着自己沾染灰尘的掌心,颤抖个不停。
那种无可奈何的无力像是掉进了沼泽,浑身被千斤重石拖进去,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他突然放声大笑,凄厉笑声在牢房内回荡。
原本牢房就阴气极重,如今又正值寒冬,笑声回荡在阴森森的刑房,吓得一旁看守的狱卒打了个哆嗦。
他看守刑房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受刑之人反将施刑者逼疯的。
不愧是能把文武百官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裴衙内,三言两语就将人逼至了绝境。
不得了,不得了。
正在他神游之时,孙桥突然指着他说,“你过来!”
狱卒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孙桥猩红眼底带着泪,指着旁边的浸桶,“给他施水刑。”
狱卒看了一眼裴思渡,男人受了刑,此时满头大汗,左胸处已焦糊一片,烫红的嫩肉顺着鲜红的血往下淌。
身体如此狼狈,但那眼神分外明亮,不见丝毫落魄的丑态,和他见过的受刑之人都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日裴思渡也是拿着烙铁,在这个刑房里逼供吴有道,也是在这里亲手砍了自己舅舅的双手。
当时他只觉得裴思渡暴虐无常,竟如此对自己的亲舅舅,是和他爹一样的奸佞小人。
但是,自从真相大白以来,京都之内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讨论的皆是裴思渡忍辱负重为父沉冤的光辉事迹。
他虽是一小小的狱卒,但心中也有一杆秤,如此大义灭亲、匡扶正义之辈,居然被这样一个首鼠两端的小人落井下石。
况且巡检司的头都不敢做的事儿,他如何做得?
狱卒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孙公子,不是小的不按照您所说的做,而是陛下宽仁,即便对穷凶极恶之徒的刑罚也有明文规定,若一日之内处以重刑,当日便不可叠加施刑。您今日已用过炮烙之刑,若是再予以重刑,需半月之后,还望孙公子莫要为难小人。”
孙桥虽未入仕,但官场的门门道道却清晰,他也知道今日赵黎是故意离去,明哲保身。
可如今一个小小的狱卒竟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皇上确有明文规定,但若是没有人去提,谁会知道这小小的牢房之中,对一个将死之人用过什么刑法。
他眼神怨毒地瞪着那狱卒。“我说对他施水刑,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难道你也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狱卒顿时六神无主起来,“小的不敢。”
“那还不快去!”
狱卒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走到裴思渡身边解绑,焦糊的味道没少闻,第一次觉得这味道如此恶心。
裴思渡被勒得泛青的手腕突然一松,青紫的手瞬间回血,鼓噪的青筋缓缓回落。
脚腕上的镣铐发出叮当的响声,在狱卒的搀扶下,他缓缓走出了一步,牵动着伤口疼痛无比。
但今日哪怕被剁手跺脚,被淹死在这桶里,他也绝不会在孙桥面前露怯。
忽然他感受到手腕处,狱卒在轻点他的手臂外侧三下。
他浸淫官场多年,自然能明白这暗号的意思。
裴思渡福至心灵,突然笑了,他看向脸色铁青的孙桥,扬起下巴,一如往日那般张扬桀骜。
他说,“论家世,裴家远不如根深蒂固的孙家,论官声,我父亲亦是不如八面玲珑的孙大人,就连平日虚与委蛇的纨绔二代里面的名声,我也是不如你。”
“但我今日突然觉得,我裴思渡就是比你孙桥强千千万万倍。”
“所以,我娘子爱我,即便我死了,她生生世世也只爱我。”
若是之前的嘲讽对于孙桥来说不过是他困兽犹斗下的挣扎,可最后一句话却是实打实的扎在孙桥的心上。
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嘲笑,在裴思渡面前筑起的高墙,被这一句话轻轻戳破,那没有根基的城墙此刻似梦幻泡影轻易击碎。
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冲破了那面墙。
……
儿时
暮春时节的窄巷僻静,瘦弱的身躯压倒墙根下长出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