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紧紧捂着头蜷缩在墙根下,没有深浅的脚踢踹在他的腰腹、背部,这种剧痛他每天都在经历。
“贱种!”一孩童用力踹着他,恶狠狠道,“瘦马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凭什么跟我们一起上私塾!”
“就是!我母亲可是惠阳郡主,我何等身份尊贵,就算是看你一眼也嫌脏,识相的就滚回去,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孙桥缩在角落里,眼泪如雨般从紧闭双目中流出。
出生在谁的肚子里,并不是他能做出的选择,可他爹爹好歹也是身居高位,这些人凭何欺辱他。
他想反驳,却没有任何底气。
小娘告诉过他,要忍,要讨好父亲和嫡母,出门在外亦不可与他人起争执,在这京都之内说不上就会得罪谁,父亲也不会为了他和同僚撕破脸皮。
他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个庶子。
身上的疼痛愈演愈烈,孙桥缩得更小了。
“咳咳。”一道轻柔的咳嗽声,带着几分病弱,“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小孩陆陆续续停了下来,循声回头。
巷口立着个纤细瘦小的女孩,逆光只能看见她穿着素色罗裙,一左一右站着比她略高的两个丫鬟扶着她,身后是八宝璎珞马车。
在偏僻的巷口尤为突兀,尤其风一吹,罗裙翩跹,像话本子里的妖女来人间吃人。
几个孩童定神,虽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常年穿着一身白又体弱多病的女孩,京都之内除了曲灵侯家的幺女,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领头的孩童正了正神色,扬起下巴说道,“原来是柳家妹妹,我是赵勤,正在和玩伴玩耍,你还是快快回去吧。”
柳玉蝉一听是惠阳郡主的儿子,便有了信心,她外祖母是太后娘娘的手帕交,外祖母一家战死沙场,太后膝下无女便收养了母亲。
而惠阳郡主是皇上的堂妹,与母亲自幼交好。
她缓了缓呼吸,朝他走过来,“昨个儿我母亲进宫拜见太后娘娘时还碰到了郡主小姨,两人许久未见,聊了许多育儿经,郡主小姨说,勤表哥君子六艺、四书五经皆是精通,更是没有京都纨绔子弟欺凌弱小的做派,这些可都是得了太后外祖母夸奖的。不像我身体不好,莫说四书五经,就连千字文也不过识得几字,不比表哥这般厉害。”
赵勤闻言突然慌了神,他六艺稀松平常,四书五经还未开窍,母亲怎得这般夸下海口?
如今还被太后娘娘知晓,若是日后进宫朝拜,太后娘娘突然考他,这可怎么办?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这是自然,我突然想起今日夫子留下的课业还未做,我就先走了。柳妹妹你也早些回去。”
柳玉蝉轻扯了一下唇瓣,微微欠了一下身子,“勤表哥慢走。”
领头的人都走了,其他孩童自然也不会多逗留,一窝蜂地跑出了巷口。
柳玉蝉等他们消失以后才走向孙桥:“这位小公子,你没事吧?”
直到此时,孙桥才敢抬起头,看向救他于水火的柳玉蝉,虽然还是逆着光,但他无比清晰地将这张脸刻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女孩皮肤近乎苍白,那双乌溜溜的杏眼似是疲惫地缓缓耷拉着,毫无生气,那惨白的唇微微弯起,是孙桥见过最美的笑容。
春雨和秋云将他扶了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此时的狼狈,顿时耳根子都红了,身体紧贴在墙面上,低下头不敢看她。
柳玉蝉道,“‘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小公子此时虽然狼狈,但我觉得你容貌端正,日后定是能让人心生敬畏之人。”
少女浅浅一笑,声音带着疲软却温柔至极。
“女郎,春日里风大,我们还是快些走吧,侯爷好不容易松口让你出来找三郎他们玩儿,三郎还等着呢。”
经丫鬟提醒,少女不再看他,但笑容却突然明媚了几分,说道:“我们快些去找三郎,听说他和二哥去狩猎了,打回了好几只活野兔,我们快去杨家。”
说完她微微欠身便走了。
孙桥抬手作了一揖,目送少女离开,直到璎珞马车消失在巷口,他才敢偷偷地追上去。
悄悄跟在后面,马车太快,他又受了伤,一瘸一拐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慢慢变小,直到消失在了拐角处。
孙桥站在玄武大街上,望着人来人往,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新的希望。
此去经年,他从庶子成了嫡子,成了孙家唯一的传承。
他努力进学,将柳玉蝉同他说的那句话奉为圭臬。
放学时,抱着远远看一眼的心态,他会特意绕路去柳家附近的糕点铺给嫡母买桂花糕。
他也无惧旁人白眼,参加宫宴与世家的宴会,只为看她一眼。
可惜,柳玉蝉被保护得太好,嫌少参加,他多番打听也是无果。
孙桥暂时歇了心思,他要闭关考取功名,他要穿着紫袍金带站在柳玉蝉面前。
十六岁中举时,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带着他出席柳家的宴会。
这还是柳家第一次办如此盛大的宴会,他心潮澎湃地去了,想同柳玉蝉讲,他是自己考取的功名,没有家族的庇荫,日后他会成为受人敬畏之人。
想问一问,可不可以嫁给他。
可是他不知道,这次宴会是柳家与裴家的订亲宴。
他坐在热闹的席间,吃着流水一般的食物,听着周围在讨论裴柳两家如何门当户对,但裴思渡却是个混不吝的,竟未出席。
孙桥与裴思渡皆是国子监的学子,父辈又是同一阵营的同僚。
他对裴思渡并不算陌生,但也没有刻意接近过,只知道他是个喜欢玩闹的性子,这样不学无术、没有功名在身的人,如何配得上玉蝉?
如今连订亲宴也未出席,或许,他们能分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