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如霜如潭。
从相府正门下了马车,裴思渡急切的脚步踏碎一地银辉。
行至月华轩,见正屋内亮着一盏油灯,女子单薄的身躯伏案剪影映于窗牖。
裴思渡心惊胆寒,竟伤心至此吗?
推门入内时烛火被风吹的歪斜,他下意识放轻脚步来到榻边,柳玉蝉半张脸埋在藕臂。
昏黄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只是沉睡并未哭泣,提着的一口气骤然疏散。
裴思渡凝视片刻,视线错开落在旁的书籍上。
若竹的指骨探去抽走那本书,裴思渡坐在一旁翻开,竟是前朝郭将军撰写的绝版兵书。
木浆泛白发硬,边缘泛起毛刺。
柳玉蝉不止一天翻看这本书。
她一闺阁女子不上战场,竟爱不释手至此?
裴思渡探究地看向熟睡的柳玉蝉,翻书的动作变缓,指腹微微用力。
似是感受到不善的目光,柳玉蝉眉头微蹙,悠悠转醒,对上裴思渡深不见底的寒眸。
她的兵书被男人卷起,轻轻拍打掌心,动作不紧不慢,却一下下叩击在柳玉蝉的心上。
裴思渡不是赴宴去了吗?
怎么会出现先在这里。
她从来只在人后看兵书,不会被他发现什么吧。
柳玉蝉后背覆上一层冷汗,干巴巴的问,“你回来了。”
男人依旧不说话,柳玉蝉只得按兵不动。
今日无风,衬得室内更加静谧,只听得见烛火爆开灯花时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响。
柳玉蝉手心敷上一层薄汗,裴思渡比小时候聪明太多,不会怀疑什么吧?
就在她内心煎熬时,男人开了口,“以后若是晚上看书,掌鲸油灯,不伤眼。”
柳玉蝉从善如流点头,接过兵书摊在手心里,覆盖了那一层薄汗。
裴思渡垂着眼眸,忽明忽暗的烛火映不出他眼底的情绪,“你何时学会的下厨?”
“身体好时,偶尔也会做几次孝顺父母。”
“今日没能亲自品尝你做的珍馐,三日后祖母归京,不知能否亲自下厨?”
柳玉蝉提着的心彻底放下,微微点头,“好啊。”
儿时裴老夫人和祖母很能聊得来,为长辈做几道菜也算尽孝心。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裴思渡拨冗一日亲自来城外相迎祖母,恰好给了卫廷刺杀的契机。
如今二皇子入住东宫,卫廷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党争向来严酷,如今皇上还未驾崩,看似风平浪静,一旦新皇登基,第一个清算的便是卫廷一党。
他没想到裴云山会这么狠,对自己的大舅哥下手,若是让他继续查下去,很多不能见天日的秘密便会浮出水面。
偏偏刑部将天牢严防死守,不能渗透进一星半点。
而这次裴思渡出行便是给了卫廷刺杀的机会。
马车行至竹林,秋风徐徐吹来,拂动柳玉蝉额前的碎发,如画般的眉眼望着金黄的树林,荷领春衫如水波粼粼泛着浅碧色的光。
柳玉蝉并不喜欢华贵服饰,亦不喜涂脂抹粉,但裴思渡说长辈不能太过素净,不礼貌。
特意让丫鬟给她打扮了一番。
剥好的鲜橙闯入视线,她巡着那只修长的手向上,与裴思渡含笑的眸子相撞。
柳玉蝉迟疑地接过,“谢谢。”
裴思渡淡笑,继续剥下一个橙子,“你还记得祖母吗?”
“小时候体弱多病,只记得药苦,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内爆开,是小时候的味道。
“也是。”裴思渡含住一瓣橙子慢慢咀嚼,见她露出餍足的表情,笑容加深,“凤梧见得多,我祖母最喜欢的就是她了。”
柳玉蝉心头倏地一紧,直到裴思渡说起儿时的事情,才缓缓松懈下来。
从裴思渡嘴里听到自己过去的故事还挺有趣。
听他提起自己父母为何要她女扮男装时,柳玉蝉会心一笑。
对她来说这其实算是糗事,她在边关出生,阿娘生下她便和阿爹奔赴前线。
等再回将军府的时候,她正在泥窝窝里打滚,活脱脱像个假小子。
阿爹还以为是哪个部下的孩子,不管她身上的脏污,带着她骑大马,还说要把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她。
直到祖母出来把阿爹打了一顿,他才知道这个泥窝窝里打滚要当将军的孩子是自己的女儿。
杨家三个孩子,老大杨筠是杨趸的养子,虽会武功却并非将才,老二杨钊根骨平平,但他见自己女儿却好像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自此便让她以男儿身世人。
裴思渡着迷般的看着她露出的梨涡,眼波微漾,掠过一丝几乎冲破理智的快意。
裴思渡轻轻擦拭颤抖不止的手指,掩去眸中灼灼亮光。
他突然转变话题,说道,“昨日我听岳父说云无涯已经搬出了柳家。”
柳玉蝉轻轻擦拭唇角,“爹爹说云无涯不堪大用,不让他做赘婿了。”
裴思渡唇边笑意加深,心底似有一只兔子在活蹦乱跳,“还是你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