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乌云遮月。
柳玉蝉着一身夜行束腕劲装,跃过雪吟阁来到主院。
掀开一片青瓦,屋□□出来一道光照在他的左眼处。
正下方,胡元英被上等绸缎绑在圈椅上,用力挣扎也挣脱不开,头发凌乱。
今天她在相府门口见到管家时,方才想起,当年能近身毒害裴云山的有可能也是枕边人。
之前她听闻胡元英去接裴老夫人,可现下分明时猜对了。
“裴思渡,我是你亲娘,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一双玄色皂靴上前一步,红色衣摆微微掀动,匀称的手捏着汤匙,轻轻撇了一下燕窝粥,舀起一勺喂到胡元英嘴边。
“娘,你很久没好好吃饭了,吃点。”裴思渡声音温和,似在哄人。
“滚!”胡元英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他是你亲舅舅!”
裴思渡面色一变,捏紧勺子的手慢慢松开,他直起身,凤眸半眯,“他该死。”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胡元英紧紧攥着圈椅的扶手,声音沙哑,“是我给你爹下的毒!”
“你以为我不想吗?”裴思渡忽然凑近,用手抵住她的后颈,额角青筋暗伏,“可你是我娘啊,我怎么会杀我娘呢?”
裴思渡贴着她的额头,凤眸似带着压抑的戾气, “我知道你是被胡霆均骗了,所以才给我爹喝了那碗药,我不怪你,但是胡霆均必须死,这也是对你的惩罚。”
胡元英呼吸骤然一滞,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
烛火摇摇晃晃,映在裴思渡那张形如鬼魅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
“思...渡,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裴思渡重复了他母亲的这句话,突然笑了,肩膀颤抖着,眼里水光婆娑。
胡元英惊愕失色,被这笑声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四年前……”裴思渡止住了笑声,擦掉眼泪的泪痕,手里搅拌着那早已凉透的粥,“我亲眼看着凤梧受刑,七十二道刑罚加身,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每一次的疑问都重重地敲在胡元英的心里。
闷锤砸得她肝胆俱寒。
“因为她舌头被胡霆均拔了。”
裴思渡攥紧汤匙的手微微发抖,“我对你算仁慈,没有让你亲眼看他受刑。”
裴思渡咬紧牙,将手里的粥碗用力一掷,摔得四分五裂,眸中翻涌着杀意,“但我!可是从头看到尾!”
屋内针落可闻。
裴思渡落下两行泪,积攒多年的怨气正胸膛鼓胀,起伏不定。
今夜过后,他们的母子情便如这碗粥,四分五裂,覆水难收。
裴思渡长叹一口气,“如果你没有给我爹下毒,他肯定能找出为杨家翻供的证据,可惜啊…你被胡霆均撺掇,蒙蔽了双眼。”
此话戳中了胡元英的短处,登时变得暴躁,“是你爹骗我在先!他和别人早有婚约,却为了得到胡家的支持,隐瞒有儿子的事实,他出了事,第一个写信给忍炼来京都,他这是要把相府托付给他的大儿子!我给他个教训,有错吗?!”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
胡元英歇斯底里的怒吼,“到头来你和忍炼亲如兄弟,将我困在这里,裴思渡,你就是个白眼狼!是畜生!”
“在你眼里,我确实是畜生。”裴思渡无所谓的说了一句,“我最近忙,没时间来看你,还是会有人按时来为你吃喝,等到我爹醒了再说。”
“你凭什么软禁我?!”胡元英瞪着他的背影,颤声质问,“这些年我弥补的还不够吗?!”
“我没有为难忍炼,还不够吗?”
裴思渡停下脚步,脊背绷直,心中闷气吞吐于齿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柳玉蝉轻轻盖上青瓦,跳下房檐,隐在拐角处。
不多时,正门打开,她偏过头望着裴思渡落寞的背影,眼底掠过微茫涩意。
视线里多出来一人,柳玉蝉警觉后退。
许久,忍炼沉闷的声音传出,“你还需要我吗?”
裴思渡沉吟良久,答非所问,“父亲还没醒。”
忍炼唇角微扬,“那我留下。”
“嗯。”裴思渡淡淡回应,错开他的视线迈步离开。
“我对相府没有觊觎。”忍炼望着他的背影,“你信吗?”
裴思凤眸微澜,睥向身后,“不过护卫,不值得我费心。”
在他眼里,忍炼从始至终都是护卫而已,只有他母亲糊涂,才会听了胡霆均的挑拨,犯下大错。
—
柳玉婵回到月华轩,关上房门后,急匆匆地倒杯茶水,三两口灌下去。
柳玉婵瘫坐在椅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柔和月色,鼻尖霎时一酸。
指尖放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四年前,她在天牢受刑时,不知是谁扔进牢房的一颗糖…
在今天有了答案…
即将盈满的月亮漫过她的手背,指尖忽地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