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胸外科的排班会在下午三点钟开始。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白大褂,有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有的面前摊着排班表和笔。
靠窗那一排坐着主任和副主任医师,茶杯冒着热气,正低着头翻排班表。会议室前端的白板上写着“春节排班”四个字,黑色马克笔,字迹潦草,“节”字的那一钩拖得很长,快要碰到白板的边框了。
赵主任坐在最前端,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在几个年轻的主治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除夕的值班,”他开口,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谁愿意?”
没有人说话。
赵主任等了三秒,没有人抬头。他又说了一句:“初一呢?”
坐在沈鹿对面的住院医小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然后主动举手。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反正也躲不过”的认命感。沈鹿旁边的梁婷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一句:“去年是我值的,今年该轮到她吧。”
“好。”赵主任点点头。
但除了小陈,其他人都没有动。
赵主任见怪不怪。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个科室干,干了快三十年,每年春节排班都是一样的场面。没人主动值,但总要有人上。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拧紧,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还是老规矩,”他说,“轮流来,去年没排到的今年顶上。”他说完,把排班表推给旁边的副主任,副主任接过去,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起来。
散了会。椅子拖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拖沓着,混在一起。沈鹿站起来,把排班表折了一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拿起自己的水杯,往外走。
走到走廊的时候,大师兄叫住了她。
他站在走廊边上,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他的脸对着沈鹿,但眼睛没看她,看着她的胸牌。眉毛皱着,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沈鹿站在那里,没有催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事。
“小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压着的,像是怕走廊那头还没走远的其他人听到。“我家今年出了点状况,”他说,“我爸住院了。不是大病,就是……”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什么。“过年想回去陪陪。”
沈鹿看了他一眼。他的鬓角有白发了,不多,几根,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她认识他快六年了,她被停职那一年,科室里没人敢跟她联系,除了这位大师兄。
“可以。”她说:“我跟你换班,除夕我值。”
大师兄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眉毛松开了,脸上露出一丝笑:“谢谢。”
“不客气。”沈鹿说完,端着水杯走了,态度十分随意,好像顺手捡起一片叶子一般。
晚上回到家,沈母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沈鹿刚洗完澡。她头发还没干,用毛巾包着,坐在床沿上。毛巾两边的角垂下来,像兔子的耳朵。床头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被子上,照在她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