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礼堂到停车场的这一路并不算远。可对于一个醉倒的成年男性来说,任何一段平坦道路都能走出横穿阿尔卑斯山的艰难感。
顾辰一手扶着叶晓白的手臂,另一只手替他拎着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脱下来又团成一团塞进怀里的学院袍。走出侧门时,康威尔郡夜晚潮湿的冷风迎面扑来,叶晓白被吹得一哆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礼堂。
“冷?”
叶晓白摇头:“不冷。”
顾辰看了他一眼。
叶晓白:“……有一点。”
顾辰没说什么,把那件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学院袍抖开,披回他肩上。
青年比他高出一点,肩膀宽,骨架舒展,平日里站直了总有种年轻男生特有的挺拔,看起来是个稳重踏实的好学生。现在酒意一上来,那点平时端着的礼貌与稳重全散了,叶晓白整个人靠在他身边,明明还在努力维持成年人最后的体面,脚步却软绵绵得像刚学会走路。
顾辰忽然有点想笑。
叶晓白平时在他面前其实很规矩。
上课时坐在前排,笔记写得整整齐齐;发邮件时措辞礼貌到近乎拘谨,哪怕后来两人因为课题与比赛的事熟悉了些,他也依然很少越界。
年轻的学生像是给自己和导师之间划了一道清晰的线,认真,克制,懂分寸,偶尔表现出一点藏不住的崇拜,也会很快被他自己压回去,重新变成那个“Prof.Chen,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的好学生。
顾辰原本以为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黑色奔驰停在停车场角落,车灯短暂亮了一下,映出车身上流动的冷光。顾辰替叶晓白拉开副驾驶车门,叶晓白低头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
“上车。”
叶晓白乖乖坐进去,姿势端正得像参加期末考试。
顾辰绕到驾驶座,刚坐稳,就听见副驾驶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嘟囔。
“陈……”
他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
叶晓白靠在座椅里,半阖着眼,像是叫这个名字叫得很顺口,又像是终于趁着酒意把某个平时只敢在心里反复咀嚼的名字念出了声。
“陈九言……”
顾辰偏头看他:“你平时在心里就这么喊我么?”
叶晓白思考片刻,认真道:“……偶尔。”
看不出来,胆儿还挺大。顾辰发动车子,笑了一声。
奔驰缓缓驶出停车场,学院古老的石墙与爬满藤蔓的拱廊被远远抛在身后,夜色沿着道路两侧铺展开去,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像一条沉默流淌的河。
叶晓白安静了一会儿,又忽然开口:“陈……”
“嗯?”
“你是……”
顾辰以为他又要说什么醉话,便顺着问:“是什么?”
叶晓白微微皱眉,在晕乎乎的脑海里努力寻找一个最准确的定义。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顾辰微微一怔。
这句话突如其来,却不像先前那些醉话一样毫无着落。叶晓白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正因为不知道,那点藏在话里的真心才显得格外直白,直白到近乎莽撞。
顾辰握着方向盘,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哪里好?”
“你送我……回家……”
“这也算理由?”
“反正你对我……特别好。”他靠在车窗边,声音有点哑,“比对别人……都好。”
顾辰又笑。
叶晓白听见他笑,茫然地抬眼看过来,似乎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那副神情太无辜,和白天在办公室时一脸认真阐述观点的年轻学生判若两人。
顾辰忽然觉得他平日里那点努力装出来的成熟稳重有点可爱,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西装,还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你平时喝醉了都这样么?”
“我平时……不喝这么多酒。”
“那今晚怎么回事?”
叶晓白听见这句话,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人艰难地坐直了一点:“今天是因为……张哲豪,那个渣男……”
顾辰:“……?”
叶晓白语气很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道德审判:“他是商学院,著名海王……他欺负的女生无数,脚踩三条船,简直令人作呕,没有下限。”
顾辰大概听明白了:“所以你们和他拼酒了?”
“嗯。”
“然后呢?”
叶晓白沉默两秒,小声说:“然后拖进厕所,揍了一顿。”
顾辰:“……”
刚才那点微妙的开心瞬间消失,他忽然又觉得头疼起来了。
这还是学生吗?这是伦敦□□吧!
顾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谴责学生在学院晚宴斗殴,还是先感叹他们揍人的手法实在过于粗糙……最起码揍人前得往对方脸上套个麻袋啊,不然对方记住长相然后上门寻仇怎么办?
沉默片刻,顾大教授终于开口:“揍得严重么?”
叶晓白认真回忆:“还好,只是脸肿了。”
“小周他们呢?怎么礼堂里就你一个?”
“周瑾河吐了,唐哥和小宋……还有思雨,把他送去了医院……”
怪不得,他回来的时候叶晓白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张……”顾辰没想起名字,“他呢?”
“也送去医院了。”
“所以他们把你一个人留在礼堂里?”
叶晓白想了想:“因为我说我……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到底没事在哪?都醉成这样了。顾辰扶额。
他觉得自己作为导师至少应该象征性地训斥两句,可这场景实在荒唐得有些过头,顾辰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以后不许随便动手。”
叶晓白慢半拍地抓住重点:“那可以严肃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