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
顾辰:“打架是不对的,小白。”
叶晓白“哦”了一声,很遗憾似的,又缩回座椅里。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觉得车里太安静,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顾辰静静听着,他很久没有在不设防的状态下听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张哲豪,周瑾河,林思雨,唐琪,宋晚山,埃莉诺,晚宴上的酒,礼堂里的拉丁文,厕所里混乱的斗殴,年轻人贫瘠而鲜活的正义感,所有内容都琐碎得不像他惯常会关心的东西,却又因为叶晓白讲得太认真,而显出一种奇异的生动。
他忽然想起Dawny。
Dawny也很喜欢这样和他说话。
隔着屏幕,隔着一整片看不见尽头的黑夜,对方总能把一些很小的事讲得有声有色。糟糕的大英食物,凌晨三点还在排队的网站,小组讨论时遇到的奇葩同学,某个证明卡了一整晚终于想通后的欣喜,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毫无预兆却格外真诚的问题。
Dawny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热烈,像一盏并不刺眼却始终明亮的灯。顾辰一开始只是觉得他有趣,后来习惯了,再后来竟隐约开始期待。期待屏幕另一端的人发来一长串消息,期待那些热闹、坦率、毫无防备的日常短暂地挤进他过于冷寂的人生里,让他在无数个不得不独自清醒的深夜里,暂时觉得自己还和这个世界有一点正常的联系。
可他刚才发出去的消息,Dawny还没有回复。
奔驰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停下,顾辰扫了一眼论坛,没有任何消息。
……不会是生气了吧。
Dawny当然有资格生气。他失联了太久,错过了对方那么多条消息,轻飘飘一句“出了点意外”并不能抵消任何等待。换作自己,大概也会觉得这样的朋友很糟糕。
可他又无法解释。
他不能告诉Dawny,自己刚从医院出来,不能说国土安全局的阴影正在逼近,不能说“Silver”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某种悬在半空的谎言,也不能说,他其实并没有不在乎。
车内安静下来。
叶晓白大概说累了,歪在副驾驶上,呼吸逐渐平稳。车窗外的伦敦夜色沉沉压下来,晚宴后下了点小雨,雨后道路泛着微光,偶尔有行人从街角匆匆经过,又很快被甩到身后。
顾辰在红灯前停下车。
他偏过头,看见叶晓白的脸被窗外灯光映得很柔和。青年眉骨深,鼻梁挺,平日里清醒时眼神明亮坚定,带着点少年气的认真,如今闭着眼,倒显出几分不设防的温顺。
他忽然觉得叶晓白和Dawny有非常多相同点。相似的性格,相似的气质,相似的爱好……礼堂里的那几分钟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两者的形象构建起一种同伦关系,在他眼前交换。
顾辰警告自己不能多想。
绿灯亮起。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
Rosemary大道距离学院不算太远。
叶晓白租住的公寓在一片安静街区里,楼下有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门口的感应灯有些迟钝,顾辰扶着叶晓白走到台阶前时,那盏灯才亮起来。
“钥匙。”
叶晓白低头摸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串钥匙、一张学生卡、半包薄荷糖和一张不知道哪个超市的小票,最后终于把钥匙递给顾辰。
顾辰接过来开门。
“几楼?”
“三楼,左边那间。”
“有电梯吗?”
“没有。”
顾辰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命中注定要再去一趟医院。
好在叶晓白虽然醉得晕乎乎,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走。两人一路沿着狭窄楼梯往上,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脚步声在夜里的公寓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晓白偶尔会因为没踩稳台阶而晃一下,每次都被顾辰及时扶住,后来年轻学生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辰淡淡道:“现在知道麻烦了?”
叶晓白诚实点头。
“以后还喝这么多么?”
“不喝了,”叶晓白说,“下次我会在周瑾河揍人之前往对方头上套个麻袋。”
顾辰气笑了:“还有下次?”
“既然不能动手,又拦不住阿河,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顾辰没说话,只是扶着他往上走。
他忽然意识到,叶晓白似乎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好脾气,平时不爱惹事,也不喜欢无意义的冲突,可一旦有人被他放进“自己人”的范围里,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站过去。哪怕这件事幼稚、荒唐、不理性,哪怕结果是把自己喝得晕头转向,最后还要被导师从礼堂里捡回家。
顾辰见过太多善于权衡利弊的人,甚至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种幼稚的义气,反倒让他有点说不出话。
三楼走廊尽头,叶晓白终于停下来,指了指门:“这里。”
顾辰替他打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点微弱的光。门刚推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气味便飘了出来,干净,温和,和许多男生宿舍常见的混乱气息截然不同。
顾辰伸手按开灯。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书桌靠窗,桌面上堆着几本厚重的教材,旁边摊着一本写满公式推导的笔记本,字迹端正,步骤清晰,显然不是临时糊弄出来的东西。墙边立着一块白板,上面还有偏微分方程的草稿,床边放着几个收纳箱,衣服叠得很规矩,地面干净,垃圾桶里甚至只有一张揉皱的草稿纸。
顾辰扫了一圈,心里对这个学生的评价往上提了一点。
生活习惯很好,不是那种只会在导师面前装乖的好学生,而是连独处时也能把自己照顾得不错的人。
他扶着叶晓白在床边坐下,把学院袍从他肩上取下来挂到椅背。叶晓白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像是终于困到了极点,却还强撑着不肯立刻睡过去。
“喝点水。”
顾辰在桌上找到一个水杯,扫视过某盆绿植时动作忽然一顿。
那是一盆很普通的龟背竹,花盆上印着一只小猫图案,边缘有一点不明显的磕痕。说不上哪里特别,可顾辰莫名觉得眼熟,像在某个深夜的某张随手划过的聊天照片里见过。
他盯着那个花盆看了两秒,却没想起来。
也许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款式。
顾辰没有深究,去厨房接了半杯温水,又从叶晓白桌上的药箱里翻出药盒,确认只是普通维生素片和醒酒软糖后,才递到他手边。
叶晓白乖乖接过来,小口喝水。
他喝水时很安静,双手捧着杯子,像个刚被老师从外面拎回来的犯错小孩。
“Prof.Chen……”
顾辰原本想说两句,叶晓白一开口,就偃旗息鼓了。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