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拱形穹顶之下,数百支烛形吊灯同时亮着,温暖的金色光芒落在深色橡木长桌上,礼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刚坐下的教授们又站起,周围的学生们跟着教授们起立,每个人都双手合十,而后念念有词,礼堂里回荡着整齐划一的祷词。
“Benedic, Domine, nos et dona tua...”
周瑾河:?
叶晓白:?
俩文盲被英式传统礼仪深深震撼了。
周瑾河压低声音:“这是在说啥?”
“不知道,”叶晓白诚实回答:“不是英语,也不是法语德语意大利语。”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两人正面面相觑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是拉丁文。”
叶晓白和周瑾河同时转头。
坐在他们右侧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华裔男生,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气质斯文得像财经杂志封面人物。
见两人望过来,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缓缓开口:“Edrant不少学院还保留着传统餐前祷词。这段大概意思是——愿主赐福于我们,以及我们即将享用的食物。”
周瑾河肃然起敬:“哥们,你连这都听得懂?”
年轻男生笑笑:“辅修过一点拉丁文,以前在高中学过几年。”
叶晓白顿时也肃然起敬。
“你哪个系的?”周瑾河好奇。
“商学院,硕士。”
“巧了,我们也是硕士。”
几句话下来,三人很快熟络起来。
对方谈吐风趣,说话节奏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刻意卖弄,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无论是英国学院文化、欧洲旅行经历还是金融数学等话题,他似乎都能接上几句。
叶晓白对这种人向来观感不错。毕竟人与人第一次见面时,最容易感受到的往往不是能力,而是教养。
侍者开始上前菜,三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聊了半天,周瑾河忽然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开口:“对了哥们,咱还没问你名字,你叫啥?”
年轻男人举起酒杯,笑意浅浅:“张哲豪。”
空气安静了一瞬,周瑾河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叶晓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周瑾河维持着僵硬的笑容,跟着他压低声音,切换到杭宁方言:“娘*匹,这宗桑就是张哲豪。”(作者注:江浙方言,骂人语气词)
“哪个张哲豪?”
“思雨的前男友。”
叶晓白差点把果酒喷出来,“就是你之前说那个,pdf里经常出现的——”
“对,就是那个表面衣冠楚楚,实际上到处泡妹子乱搞的败类,”周瑾河的拳头硬了,“商学院著名海王、恋爱期间脚踩三条船的中央空调,分手当天晚上还能若无其事去参加酒会。”
叶晓白缓缓转头。
张哲豪正在礼貌地和旁边一位英国女生交谈,笑容温和风度翩翩,看起来像个能上《金融时报》的青年企业家,完全看不出半点人渣气质。
“人不可貌相啊。”叶晓白感叹。
“是吧!”周瑾河咬牙切齿,“这种斯文败类最可怕!”
叶晓白眯起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礼堂内禁止斗殴,”周瑾河沉思片刻,“但好像没说不能把人灌醉拖出去揍一顿。”
“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位心地善良的好同学同时露出了极其友善的笑容。
“张同学~来来来,难得认识。”
“喝一个喝一个,今晚不醉不归啊!”
*
“这俩牲口,疯了吧。”唐琪看着醉成一坨烂泥在厕所里躺尸的三位不明生物,喃喃道,“不就是人渣么,至于吗。”
宋晚山依然惜字如金:“冤家路窄。”
晚宴接近尾声,礼堂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林思雨结束社交后找了一圈,没找到周瑾河,连一旁的叶晓白也不见了。
她紧急联系了唐琪和宋晚山,三人一齐从头到尾搜寻了一遍整个礼堂,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厕所里找到了整张脸肿成猪头的张哲豪,以及瘫软的周瑾河和叶晓白。
“下手真黑,不过干得漂亮,”唐琪检查了一下口吐白沫的张哲豪,“没什么大事,晚点把他送去医院——来,搭把手,先把小白和阿河弄醒。”
宋晚山和林思雨一齐伸手,把瘫软的叶晓白和周瑾河从地上扶起来。
周瑾河已经喝得断片了,嘴里胡言乱语着什么“打倒渣男”,伸手就要打一套醉拳,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趴到洗手台上,开始哇啦哇啦呕吐。
叶晓白还稍微有点意识,却也意识不清:“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看起来还是周瑾河那边更严重。唐琪当机立断,决定先把不知是被揍晕还是灌晕的张哲豪和狂吐彩虹的周瑾河送去医院。
林思雨有点担心:“叶哥,你这边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让唐哥他们一起送你去医院?”
“我还能走……”叶晓白晕乎乎地睁开眼,“我去礼堂坐会儿,醒醒酒……”
“我们送完他俩就回来接你。”唐琪有点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你在礼堂呆一会儿,别乱跑,注意安全。”
叶晓白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
顾辰拔掉输液针头,从医学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褚晏珩在住院部巡查,顾辰输完液后花了十分钟解开他办公室保险柜的密码,顺利拿回手机。
屏幕刚亮起,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便跳了出来,学术邮件、学院通知、审稿意见接踵而至。
最上方是几条来自Selena的短信。
Selena:“褚和我说你得在他那留观一晚上,不能来晚宴了。”(两小时前)
Selena:“你的学生一个人呆在礼堂里,他喝多了,看起来不太清醒。”(五分钟前)
Selena:“你要是来不了,我就把他捡走了。”(三分钟前)
顾辰快速打字。
C:“我马上到。”
他又点开另一个聊天框,屏幕上方的ID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名字,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小时前。
Dawny:“Silver?”
顾辰划过上面的聊天记录,呼吸微微一滞。
Dawny发了很多消息,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夜风从停车场尽头吹过,卷起几片泛黄的落叶。
顾辰不敢设想对方的心情,一旦细想,那点难以言说的愧疚和不安便席卷而来。
褚晏珩说得对,他不该和任何人有过多牵扯,叶晓白一样,Dawny也是一样,所有俗世的牵绊都只会成为束缚他的枷锁。“陈九言”和“Silver”本就是一副一戳即破的面具,届时无论拉普拉斯是成功重启还是如愿销毁,他必然不可能再拥有像现在这样短暂的容身之地,那又何必为迟早要断联的关系付出心血呢?
可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顾辰垂眸,迅速敲击键盘。
Silver:“对不起,我来晚了。”
Silver:“出了点意外,晚点再和你解释。”
点击发送。
顾辰收起手机,拉开车门。
引擎低沉地苏醒,车灯亮起,两束雪白灯光穿透夜色,在空旷停车场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带。
黑色奔驰在夜幕中缓缓驶出阿什克罗夫特医学中心。
*
礼堂的喧嚣如潮水般徐徐褪去,晚宴已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