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的烛火在静谧中摇曳，将光影拉得极长。零星的低语声随着散场的人群隐入夜色，侍者收拾餐具的细碎声响，反衬得整座古老建筑愈发空旷而深邃。

顾辰推开侧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空旷的礼堂里只剩下寥寥数人，他一眼望去，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一张长桌边。

穿堂风掠过数百年历史的彩绘玻璃与石砌拱廊，轻轻吹动桌上的烛火，也吹乱了那人本就不算整齐的头发。

青年枕着手臂安安静静地伏在桌上，额发呼吸清浅，像是沉溺在某个微醺的梦境里。

不知道为什么，Selena那句“你的学生一个人呆在礼堂里”忽然变得格外具体。

顾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那人身侧悄然落座。

“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叶晓白才迟钝地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顾辰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澄净的深棕色眼眸——里面蓄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几乎毫无防备。

“……喝果汁啊。”他指了指手边的酒杯，“这里的果汁……特别好喝。”

顾辰扫了一眼杯子。

“这是酒。”

“……好像是酒，”叶晓白低头看看酒杯，又看看他，然后忽然一笑，“你……终于回来啦。”

那笑容透着一股傻气，顾辰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委屈起来。

“但你一直冷落我。”

顾辰：“……？”

他不过只是两天没回学生的邮件，这是什么结论？

“我没有。”

“有，”叶晓白的语气斩钉截铁，伸出手指戳他胸口，“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等了你很久，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要是嫌我烦，不想和我说话……能不能早点告诉我……我不会再每天烦你的……但能不能不要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这语气，不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顾辰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叶晓白的身体忽然一歪，整个人直接朝旁边倒了过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扶住。

下一秒，一米八五的大型醉鬼结结实实地栽进他怀里。

顾辰倒吸一口冷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这牲口撞出个好歹来。

叶晓白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间带着淡淡酒气，似乎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居然还蹭了蹭。

顾辰身体一僵，迅速扫视周围。礼堂里的侍者都走完了，四下没有旁人，倒不至于引起误会。

他刚想开口，身上压着的醉鬼就开始迷迷糊糊地嘟囔。

“……那天晚上，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顾辰下意识问：“什么话？”

“我知道，你的热爱对你而言非常重要……它让你一路走来，遇到很多很好的人……同学，朋友，师长……他们帮你渡过了很多孤独的旅程……”

顾辰的呼吸微微一滞，叶晓白却还在继续。

“我那时候就想问……”

“那我呢？”

“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Dawny算什么？

志趣相投的泛泛之交吗？闲暇时无聊逗乐的普通朋友吗？一言不合就能随意消失的网聊对象吗？

百年礼堂寂静无声，康威尔郡的晚风穿过高耸的彩绘玻璃与石砌拱廊，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光影远处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只剩下穹顶之下摇曳的灯光。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不想告诉我……你有你的选择，你的责任，你的计划……我都理解。”

叶晓白睁开眼，坐正，醉意朦胧地望向眼前的人。

“但我想知道……我在你所计划的未来里吗？”

*

顾辰垂眸，望进那双深色的眼眸，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得他能透过叶晓白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些话，显然不是对陈九言说的。

叶晓白口中的那个“你”，显然来自某段他并不知情的关系。那个让他等待、让他委屈、让他在醉意里鼓起勇气追问未来的人，不是他的导师。

他认错人了。

“……我不记得我和你说过这些。小白，你喝醉了。”他低声开口，“还记得我是谁么？”

年轻的学生定定地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

醉酒让视线变得模糊，礼堂摇曳的烛光又不断在眼前晃动。叶晓白努力辨认着眼前的人，那是一张眉目清隽的脸，眼尾微垂，神情温和。

恍惚间，他竟觉得那双深邃的银灰色眼眸和想象中的某个人重叠了一瞬。

……他又把谁当成Silver了？

顾辰没有催促。

叶晓白艰难思考了半天，被酒精钝化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他定定地开口：

“你是……陈九言。”

居然直呼其名。

顾辰微微一愣，并没有放在心上。还好，叶晓白没有彻底醉晕，他们之间至少还能沟通。

叶晓白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后退了一点，保持社交距离：“对不起，我好像认错人了……”

酒精放大了一切情绪，他竟有些难过，那种情绪来势汹汹，像是长途跋涉许久的人终于追上某个背影，却发现那个人转过身来时，根本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落在青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点藏不住的失望映得格外清晰。

顾辰心知自己大概被醉酒的学生当成了某位恋慕对象——人喝醉了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乔纳森当年醉成烂泥时就把他八张银行卡的密码全告诉了顾辰——虽然师生关系是敏感了些，但只要没引起其他人的误会，就不是什么问题。

叶晓白酒醒之后大概会觉得很丢脸……不过小孩嘛，丢脸也不要紧，大不了他不提就好了，顾辰想。

他伸手扶住对方手臂，试图把学生从椅子上拉起来。

“还能走吗？”

叶晓白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隔着西装与衬衫，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酒意让反应变得迟缓，可身体却比意识更先感受到什么。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乌木香，叶晓白怔怔地抬起头，顾辰正垂眸看他。

灯光落进那双眼睛里，温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冷淡疏离的Prof.Chen。

叶晓白的心脏忽然漏跳半拍。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熟悉感又来了。仿佛隔着屏幕距离与层层面具，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当他想要抓住时，那感觉又迅速消失不见。

“站稳。”

顾辰扶正他，声音依旧平静。

“好……好的……”

顾辰叹了口气，“你住哪？”

叶晓白：“西郊，Rosemary大道……”

“钥匙带了吗？”

“带了。”

“手机呢？”

叶晓白摸了半天口袋，成功摸出手机，像完成任务似的举给他看。

顾辰终于放下心来，“行。”

他把叶晓白手里抓着的手机塞进对方口袋，打量了一遍衣冠不整的学生，叹了口气，又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

“走吧，我送你回家。”

（作者注：再次强调一下是白1辰0，补药站反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