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Dawny，”顾辰低声说，“爱丁堡的那个晚上，我和你说，我选择数学是因为我擅长——这句话其实不完全对。”

Dawny静静地听着。

“对我而言，数学是我与世界保持联系的方式。”

少年时，它让他找到擅长的方向；青年时，它让他遇见值得珍惜的朋友。而在最黑暗的时候，它又让他重新产生了对生活的兴趣。

对于顾辰而言，数学从来不是万千可能性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数学是一根线。

当他一次次坠入深渊的时候，总有一端还系在人间。

*

下午两点十七分，Edrant Trinity College，数学楼五层研讨教室。

窗外难得放晴，十月的阳光斜斜落进来，在白板边缘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投影仪还没打开，长桌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论文、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和几杯喝到一半的咖啡。

如果此刻有外人推门进来，大概会以为这里正在举行某种严肃的学术讨论会。

福尔默教授：“……叶请Kauyin Chen当他们团队的指导老师？”

“千真万确，我亲眼见到叶和Prof.Chen在餐厅谈MTA联赛，叶想请他当指导老师，Prof.Chen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伊森说，“甚至连午餐都是他买单。”

长桌边的四人一齐陷入沉默。

艾米丽望向首座那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海因里希·福尔默教授长了一张不苟言笑的日耳曼面孔，说话时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整个人透着一种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身为应数系主任，他几乎是“学院派”的活化石。坚持用钢笔批改作业，坚持全程手写证明，坚持认为数学只适合极少数天才，普通人只是天才们成功之路上的垫脚石。

偏偏陈九言几乎踩中了他所有雷点。

“叶的天资不算很好，经验也不足，就凭他们几个中国学生，拿不了MTA联赛冠军，”福尔默冷哼一声，“Chen总是喜欢给别人无谓的希望，所以这些孩子们才会自命不凡。”

伊森和艾米丽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了然。

系主任福尔默对陈九言有很大意见，这几乎是全院人尽皆知的事。福尔默始终认为，天才不该对普通人说教。那些挂在陈九言嘴边的鼓励，在旁人看来温和真诚，在他耳中却充满了虚伪的优越感——一个二十几岁便能解决前沿问题的人告诉学生“努力就能成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与富翁劝穷人不要在意金钱并无区别。

天赋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而天才最大的傲慢，往往是相信所有人都能通过努力抵达自己的高度。

正因如此，福尔默几乎习惯性地站在陈九言的对立面。然而，陈九言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依旧礼貌地称呼他“Prof. Vollmer”。于是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平衡——一个处处挑刺，一个毫无察觉。

“那个……我有个想法，”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高桥健司小心开口，“要不我们也参加MTA联赛？”

伊森和艾米丽一齐看向他，连福尔默教授都抬起头。

“我们学院只有一个MTA线下赛名额，目前院内总共报名了八支队伍，但没有一支队伍能和叶的团队竞争，”高桥健司说，“他们的默契度很高，队里不光有全系第四的唐祺，周和宋也是竞赛高手，再加上叶和Prof.Chen……如果我们不参与，他们进线下赛的概率很大。”

伊森和艾米丽是入学测试时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开学一个多月以来所有作业成绩都是A，再加上排名第八的高桥健司，这三人算是这一届学生里的天才。

如果他们不参与竞争，那么唯一的线下赛名额确实很有可能落在有陈九言坐镇的叶晓白团队头上。

艾米丽：“但我们只有三个人，组队至少需要四人。”

“叫上隔壁纯数的埃莉诺·库珀，怎么样？她之前想成为Prof.Chen的学生，被婉拒了。”伊森道，“我可以去问问她。”

伊森话音刚落，研讨室里便安静下来。

众人下意识看向首座。

解决了组队人数的问题，那么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谁来当指导老师。

放眼整个Edrant，最合适的人选正坐在他们面前，然而谁都没敢第一时间开口。

福尔默教授正低头修改一份论文草稿，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

艾米丽咳嗽一声，“那个……Prof. Vollmer。”

福尔默教授的眉心依然紧锁着。

“如果我们真的组队参加MTA的话……”她硬着头皮说，“您愿意担任我们的指导老师吗？”

空气忽然安静，福尔默停下笔，抬头，艾米丽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位系主任向来不喜欢学生把时间浪费在带有表演性质的赛事里。但艾米丽总觉得，如果陈九言下场了，福尔默教授也会一反常态地答应。

福尔默：“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是学院里最厉害的教授之一，资历比Prof.Chen还要深厚。”伊森略带一点讨好意味地开口，“如果我们真的遇到困难，也希望有人能给我们一些指导。”

福尔默看了他们几秒，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事实上，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MTA联赛原本只是学生们的小打小闹，但现在，陈九言竟然亲自下场了。

那人平日素来低调，学术背景极强，背后又有Scott院长保驾护航，平日里不好得罪。福尔默想，这倒是个敲打他的绝佳机会。

正思考着，下课铃声忽然从走廊传来，清脆的电子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福尔默合上论文，站起身。

伊森连忙追问：“教授？”

福尔默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径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随便你们。”

说完，他推门离开，只剩下研讨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艾米丽微微皱眉，“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高桥健司：“我认为……按照教授的语言习惯，没有直接拒绝，基本等于答应了。”

几人瞬间松了口气。

走廊尽头，福尔默透过玻璃窗扫了一眼研讨室里欢呼的学生们，神情依旧冷淡。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如果陈九言认为，光凭那几个普通学生的“努力”就能夺得MTA联赛冠军……那么他不介意让自己的学生们证明一次，天才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远比那些年轻人想象得更加残酷。

*

与此同时，数学楼一层，学院行政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