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应该的吗？”Dawny下意识反驳，“更何况你是我——”
声音戛然而止，某个词已经冲到嘴边，又被理智硬生生拽了回去。
“……就算只是普通朋友，我也应该关心你。”Dawny说。
顾辰：“……”
“所以，Silver，可以告诉我吗？”Dawny轻声开口，“你所说的那个‘事故’，到底是什么？”
*
吧台上方的暖光落下，在杯沿映出一圈浅色光晕。恍惚间，风声从记忆深处呼啸而来。
三年前，Adrian车祸身亡，这位天才数学家临终前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拉普拉斯的文字，伴随着他的死亡，整个项目组的成果如被施加了魔法般彻底被抹去。美国中情局将十几台电脑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能用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事发前那位天才是否事先预料到了什么，又为什么执意隐藏自己数年的心血。
拉普拉斯计划的最初构想由Adrian和他提出，但随着项目发展，开发团队逐渐壮大，顾辰不再承担开发职责，只是偶尔帮Adrian处理几个组内工程师解决不了的bug。事发后的两年，所有人都在费尽心思寻找被刻意隐藏的拉普拉斯算法，并未注意到这位项目组的边缘人，因此顾辰并没有遭遇什么麻烦。
转折发生在一年前，中情局以“配合调查”为名，逮捕了正准备前往伦敦参加学术会议的顾辰。这场围绕拉普拉斯算法展开的非法拘禁持续了三个月，最后在英国国土安全局的帮助下，他假死逃脱，离开美国。
顾辰并不喜欢回忆那段经历。
倒不是因为痛苦，事实上，真正发生在过去的许多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人的大脑似乎总有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当创伤超过某个临界值以后，那些最激烈、最鲜血淋漓的画面反而会变得模糊，像一部被损坏的老电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
他记得爆炸、枪声，吹过耳畔时凛冽的风。
记得身体里不断流失的温度。
记得最后那片漆黑的海。
更多的东西已经变成碎片，沉进记忆深处。后来国土安全局的外勤告诉他，他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情况很糟，枪伤、失血性休克、急性呼吸衰竭，能活下来简直是医学奇迹。英国政府连夜从伦敦调来数个顶级医疗团队，手术室的灯整整亮了三天三夜。
顾辰对此毫无印象。
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雪。
……
“我参与了某个保密项目，因此被竞对公司盯上。脱身的时候意外受了点伤，掉进了海里，”他尽可能简单地带过了背景，“被人救起来后，在疗养院躺了几个月，现在有一些后遗症。差不多就这样。”
顾辰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语气好像在说一场不痛不痒的感冒。
“什么叫‘掉进海里’？！什么叫‘躺了几个月’？”叶晓白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差不多吗？这明明是差点就死了。”
他不敢去想Silver平铺直叙的几句话背后藏了多少惊涛骇浪，明明不是当事人，可叶晓白还是被那轻描淡写的语句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些他完全想象不到的事，都曾真实地发生在对面那人身上。
顾辰：“我没死呢，你倒也不用担心得哭出来。”
叶晓白抹了一把鼻子：“我没有！我只是有点感冒……”
对方又笑，叶晓白突然有点气恼他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人总是这样，明明承担了很多事，却总是装作满不在乎。
叶晓白：“你又笑我。”
顾辰：“我只是觉得有点开心。”
他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这么放松了，近日以来拉普拉斯的阴云笼罩在所有知情人心头，连乔纳森都不由得忧心忡忡。和Dawny一聊，郁结陡然散了。
“那事故之后呢？”叶晓白问，“你是怎么从消沉中走出来的？”
顾辰沉默了片刻。
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指针在怀里翻了个身，伸出爪子扒拉他的衣袖。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那位长辈推掉了很多工作来陪我，后来有一天，他把一份数学论文扔到我病床上，让我有空看看。”
“然后呢？”
顾辰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当时看了。最开始只是打发时间，后来发现里面有几个问题挺有意思，再后来开始写批注……又过了一段时间，顺手帮他们改了一部分模型。”
“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他补充道。
疗养院位于瑞士因特拉肯，病房外便是少女峰。远山巍峨寂静，白雪簌簌而下，冰川线下裸露的岩石沉默寡言，阿尔卑斯的风送来万年前山谷的回响，世界的宏大与广袤在这一刻悄然而至。
英国政府将所有“顾辰”的身份信息彻底抹消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顾辰会在病房里一个人坐很久。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窗外的雪落下又融化，山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再一盏盏熄灭。时间在这里缓慢得像是被冻结，他在近乎永恒的死寂里回忆着已经清零的前半生。
Adrian、张若川、乔纳森、Selena……停滞的、前进的人被光阴洪流卷走，各有各的道路。而他像是被遗忘在此处的孤魂野鬼，不知未来还剩什么，不知因何而出发。
数学让他重新产生了一点对世界的兴趣。
顾辰垂眸看着怀里的小猫。
“其实现在回头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没有什么顿悟，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瞬间。只是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开始重新对一些事情产生兴趣。”
“比如？”
“比如……会想知道新的论文写了什么，会想解决一个有意思的证明，会安排几个月后的工作计划，会养一只猫。”
会重新登录Quanta Overflow，发布一些技术帖。
会回复某条求教的私信，仔细指点问题所在。
会期待着……有人能在数学的荒原上，和自己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