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Selena猛地将文件合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她脸上尽力维持的平和彻底消失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菲利普微微皱眉：“我只是在讨论可能性。”

“可能性？”Selena的声音几乎发颤，“Adrian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她缓缓站起来。

“他和我、乔还有顾都认识了很多年。他能连续一个月睡在实验室，只为了和顾一起解决一个模型漏洞；乔在学业最后一年，家里破产无力支付学费的时候，是Adrian把自己的奖学金全砸进去，帮乔垫付学费。这样的人——”她盯着菲利普，“你告诉我，他会背叛自己组员？”

“Langdon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不管有没有叛徒，死去的人都无法复活。”菲利普说，“而无可否认的一点是，顾辰能在美国人的暗杀中活下来，是因为英国政府。”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因为愤怒而脸色铁青的年轻教授，说：“如果不是我们介入后续搜救、医疗渠道和身份处理，他九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Selena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她知道，菲利普说的都是事实。失血、中枪、长时间失温，再加上溺水。那种情况下如果没有政府接手，普通医院根本撑不到顾辰醒来。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觉得荒唐。

“因此，我今天约你前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你——”菲利普顿了顿，“白金汉宫想重启拉普拉斯计划。”

“……什么？”

“这是上面的意思。”菲利普语气很淡，“国际局势和九个月前完全不同。犯罪预测系统依然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课题，其余国家都有相关投入，英国不可能永远放弃这个方向。”

他说着，将另一份文件推过去，封面写着“LAPLACE RECONSTRUCTION PROPOSAL（拉普拉斯计划重启方案）”几个猩红的大字。

Selena没动，心里已经隐约对后面的话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秒——

“我们希望你去告知顾辰，或者说，陈九言。”菲利普看着她，缓缓开口：“作为顾辰，他是拉普拉斯计划最后的幸存者，作为陈九言，他是世界顶尖的数学家。拉普拉斯计划要重启，必须要他的参与。”中年人敲了敲桌上的文件，“你只需要把这个消息带给他，至于如何选择，是他的事。当然如果你愿意帮我们说服顾，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有的帮助都有代价。Selena非常清楚菲利普这话是什么意思，英国政府既然救了他，必然要他支付报酬——参与重启拉普拉斯计划就是最好的报酬。

见她沉默不语，菲利普放缓了语气：“回去好好考虑吧，说服他。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

Selena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拿起文件，低声说了句“我会考虑”，然后转身离开。

*

顾辰中午散完步就找了行政办公室，把叶晓白的名字登记到助教系统上，每个月工资从他卡里划一部分发给学生——期间叶晓白被支开去给本科生改作业，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而后便是工作，备课、讲课、回审稿邮件、修改论文……如往常一样忙忙碌碌。

只是最近的忙碌有些不同。

“Prof.Chen，关于这部分我有点困惑。我们一直用Sinkhorn是因为快，但ε比较大的时候会不会把原来的Wasserstein几何改得太厉害？”

“会，所以核心是权衡。你获得了计算效率，但代价是牺牲了一部分几何保真性。权衡因素取决于下游任务对传输结构的敏感程度有多高。”

“Prof.Chen，我这样理解对吗？Schr?dinger bridge是一种带噪音的OT，而经典OT则是……”

“Prof.Chen……”

他在办公室分了一张小桌给叶晓白，此后叶晓白像得到了某种特殊许可，有事没事都泡在顾辰的办公室里敲代码查资料，一逮着机会就趁他的工作间隙问问题。有时是顾辰起身煮咖啡的时候，有时候是顾辰给罗勒浇水的时候……有时候是顾辰单纯坐久了腰疼，起来活动一下的时候。

最开始他觉得很不错，难得有人能和Dawny一样与他进行讨论。叶晓白提的问题很有新意，角度也很犀利，甚至让自己也要思考一会。只是这种提问频率有时过于密集了，因此几天前他们进行了一番长谈——每天中午，顾辰抽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集中解决叶晓白的问题；如果没有问题，则改成去Calvins河边散步，正如今天一样。

下午的叶晓白倒是很安静，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学生。叶晓白顶着一头深棕色的微卷短发，戴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顾辰瞄了一眼学生的电脑屏幕——界面有点熟悉，好像是一个论坛？

等等……这是Quanta Overflow。

好巧不巧，叶晓白似乎觉察到了陈大教授的目光，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

顾辰：……

叶晓白：……

顾辰：“咳。”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类似于“可以劳逸结合但要注意娱乐时长”“保护视力健康不要久盯屏幕”，但话锋到了嘴边却陡然一转，硬生生变成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顾辰：“……你也看论坛？”

这个“也”字就很有灵性。

叶晓白的思绪骤然回到现实，反应慢半拍地应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Prof.Chen问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震惊，“您也看论坛？！”

顾辰心里咯噔一下，随口说：“偶尔看看……有些文章倒还不错。”

Silver在论坛上可谓无人不知，顾辰不打算暴露自己的马甲，于是矢口否认。然而近来心底疑虑渐生，对于Dawny的身份，他有时也会怀疑。

他不动声色地试探：“你经常逛论坛？”

“没有经常逛……”叶晓白将目光投向窗外，“其实我连正式用户都不算。”

后半句倒是实话。Quanta论坛的正式用户资格需要登录总天数大于一千两百天，还得有邀请码才能申请。成为正式用户后就可以免费访问论坛核心技术板块，而不需要像普通用户一样花费签到、发帖获得的积分。Dawny这个账号满打满算也才登录了六百多天，确实不是正式用户。

顾辰“哦”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

想必叶晓白不是Dawny，后者常年混迹于论坛，系统显示注册时长已经将近六年，除非登录时长非常少……不然不可能不是正式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