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南岸,沃克豪斯Cross,伦敦。
工作日傍晚四点十七分。
车流从阿尔伯特河岸道缓慢经过,黑色轿车驶入地下通道,访客验证区的闸门开合无声。西装革履的人们从不同入口步履匆匆,低头刷卡,肩章、证件层层核验,连路过的保洁员都要经过审查。
SIS大楼一年四季都是如此,这里是英国秘密情报系统的指挥中心,民间也将其称为国土安全局。
前台接待处工作的露西撑着脸,转着一支钢笔,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栗金色卷发随意挽起,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指甲涂成低调的酒红色。笑起来时总让人觉得亲切得过分——仿佛这里只是一栋普通政府办公楼。
事实上,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一年。见过新手职员紧张到刷错证件,也见过某些后来出现在国际新闻上的人,在凌晨三点带着血迹走进大厅。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经验丰富,是所有人对露西小姐心照不宣的评价。
“嗨嗨Selena!好久不见!我可想死你了~”露西一眼在来往人群中捕捉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喜出望外,“你什么时候回英国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被她骤然叫住的女性摘下墨镜,微微抬眼。
Selena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长风衣,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怀里夹着一份论文与平板,身上带着一种与这栋楼格格不入的、大学校园中的沉静气质。
“上个月刚回,菲利普局长叫我回来处理点小事,”Selena笑笑,走近几步,将身体重心靠在前台,“我现在在Edrant担任统计学教授,恐怕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叙旧。”
“太好了!你之前一直满世界飞,参加什么学术会议,我都差点以为你要忘记我们了。数据统计部的那群家伙堆积了一大堆技术问题,半年前的数据他们都还没整理。”露西抱怨道,“你要是哪天不打算当教授了,不如来我们国土安全局当专职分析师,薪资待遇我去和菲利普说!”
“等我退休再说吧,到时候可得好好敲你们一笔,”Selena笑,“局长呢?他约了我五分钟后的面谈。”
露西说:“他在办公室,我带你上楼!”
*
Selena跟着露西通过层层安检,刷卡经过四五道身份验证关口,终于上了通往大楼顶层的电梯。
这是她博士毕业、加入国土安全局以来第二次踏入这幢大楼——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入职时。西装革履的外勤内勤专员们健步如飞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见到露西身后跟着的优雅知性的女士时都不由得投来审视打量的目光,却无一人上前搭话。
通行证顺利地打开最后两道关卡,露西顺手推开门,问:“我们俩都认识三年了,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毕业后来咱国土安全局当外聘专家?普林斯顿的高材生不都应该一门心思地埋头在学术上吗?”
“说来话长,”Selena说,“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姓Langdon。”
露西一下子明白了。
Langdon家族一直是英国政坛最活跃的几个老牌贵族世家,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的都铎王朝。时至今日依然在上议院占有不少席位,后裔根系更是遍布整个英国政坛——家族成员或多或少都被要求和政界产生一些联系,这种盘根错节的联系构成了整个Langdon家族的巨大影响力,身为直系后裔的Selena自然不能例外。
当代Langdon家族家主,雷文郡公爵,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这位志在学术研究的侄女安排进了国土安全局。
“你们Old Money世家真是难懂,”露西摇摇头,指了指走廊唯一的一间办公室,“菲利普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Selena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办公室非常宽敞,落地窗几乎占据整面墙,浅金色的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远处的泰晤士河切成宁静的一线。办公桌后的墙面挂着英国地图与几幅旧照片,空气里隐约浮着雪松木与咖啡混杂的气息。
办公桌后坐着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鬓角已经泛白,一身西装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他低头翻阅着一份报告,听见开门声,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审视意味很淡,却天然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Langdon小姐,”他合上文件,语气平稳,“好久不见。”
Selena微微颔首,谨慎而得体地开口:“菲利普局长,好久不见。”
“请坐。”菲利普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沙发,“你上个月刚回英国,Edrant那边工作还顺利?”
“还不错,遇到了一些有趣的学生,Trinity College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Selena坐下,将平板放到腿边,“至少比华盛顿有意思。”
菲利普笑了一声,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调侃。
“雷文郡公爵近来身体如何?”
“有劳关心,”Selena顿了顿,“伯伯他一切都好。”
菲利普挑眉:“那就好,看来上议院还能继续被Langdon家族折腾几年。”
这种半认真半玩笑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冒犯,但放在菲利普这里却显得自然。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Langdon家族打交道的时间,恐怕比Selena的年龄还长。
短暂寒暄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菲利普端起咖啡,视线落到她身上。
“说正事吧。陈九言,或者说……顾辰,最近怎么样?”
“他最近参加了一个数学峰会,行程很满,前段时间刚结束学术交流,”Selena顿了顿,“另外,他最近收了一个学生。”
菲利普“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
“他的身体状况如何?”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Selena抬眼,笑意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