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觉得,是什么原因?”叶晓白弱弱地问。
顾辰试探着开口:“……爱与理想?”
叶晓白:“……有的,但不多。”
他捏起手指,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划,觉得太少又调了调,最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度,“大概这样。”
不知人间疾苦的陈大教授看着那大概两厘米的手指间隙,被深深地震撼了。
学校给的那点工资可以忽略不计,七万英镑,也就是他量化账户上半天的进出而已——总之钱这个东西好像从来不在顾辰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忘了学生基本没收入这一事实,大部分家境普通的留学生更是只有负收入的群体,连半瓶酱油都要在二手群里斤斤计较。
给叶晓白发的那五万英镑奖学金只能覆盖基本生活,想过得更舒适,当然得有额外收入。
顾辰面不改色地说,“我还有一个ta(助教)名额,每周会给补贴。”
叶晓白叉羊排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正好对上Prof.Chen那对平静的银灰色眼眸——教授他依然云淡风轻。
“……补贴多少呢?”叶晓白小声问。
顾辰想都没想,比了个数。
……这工资,有点吓人。
叶晓白战术后仰,平复了一下心情,“……您觉得我能不能胜任这项工作?”
“没什么难的,主要是给本科生改改作业,解答一些简单的问题,”顾辰往后靠了靠,整个人放松下来,“如果愿意,你可以试试。”
叶晓白:“愿意!谢谢老师!”
最终这事就这么一拍即合地定了——直到很久以后叶晓白才反应过来,每名教授一般只配备一位助教,陈九言所说的“补贴”,自然又是他自己出钱给学生开小灶。
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回味无穷。饭后顾辰邀请他去Calvins河边散步,叶晓白欣然接受。起身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以伊森为首的几名学生还坐在原地,见他们离开,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叶晓白:?
他又看向Prof.Chen,后者正饶有兴致地研究餐厅门边的龟背竹。
Prof.Chen的气场这么强大的吗?
*
出了West Hub Canteen没多远就是Calvins河,秋天的河面飘着几片银杏叶,色彩浓烈饱和,像打翻的自然调色盘。阳光透过参天古树的枝叶间隙,清晰倒映着蓝天。
正午时分,Edrant校园内的游客和学生都不多。叶晓白跟他沿着河慢慢走,忽然心有所感,望向身前那人。
陈九言一路都没有说话,似乎这种沉默的散步只是某种例行公事。但叶晓白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时候应该有人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闲聊。
于是他开口:“Prof.Chen?”
那人脚步一顿,扭头看过来。
叶晓白:“您很喜欢沿着河散步?”
顾辰望向河对岸的数学楼:“只是以前的习惯,散步时很适合思考一些难题。”
自普林斯顿读博时就养成的习惯,之前一起散步的往往是张若川、Adrian,来到Edrant后,偶尔会变成乔纳森,更多时候是他独自一人。
“我听说您和……和我以前的老师,张若川,在普林斯顿共事时是朋友,”叶晓白问,“您和他也曾这样沿着河散步吗?”
“当然。张的思维很敏锐,经常能想到我想不到的东西,我们经常在卡内基湖边讨论某个证明。”顾辰的语气很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张是一位优秀的学者,与他共事的两年里我受益匪浅。”
如果不是因为英年早逝,他会是一位伟大的学者。
“但我收你当学生并不是因为张的关系,”顾辰一眼便猜出了他心中所想,“这件事与其他任何事都无关。”
叶晓白脚步微微一顿,看向他。
“严格来说,你的数理基础并不是这一届最好的,刚来我组里的时候问题也不少,”顾辰思考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我不太在意这个。”
叶晓白:“……”
怎么感觉被Prof.Chen拐弯抹角地点了一下。
他刚想说话,便听顾辰补充道:“我喜欢你对数学的态度。”
叶晓白:“对数学的态度?”
顾辰说:“纯粹的好奇心,坚定的信念感,还有……清澈的善意。”
……善意?
叶晓白隐约觉得好像某些词并不完全适用于“数学”的语境,但还没顺着思绪找出其中的问题,Prof.Chen就已经继续说。
“善良是稀缺品,尤其在今天。这三者足以构成一个有思想、有温度的理想主义者,而非被现实完全裹挟的个体。”
风从Calvins河面掠过。正午的阳光被枝叶筛碎,一点一点落在水面。远处有骑行的学生经过,车铃声轻轻一响,很快便散进风里。
他看向陈九言,恍然间觉得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藏着某些无法说出口的、甚至称得上残酷的东西,像河水底部沉积的暗流,被那人轻描淡写地压在最深处。
被这样认真评价,总觉得受之有愧。叶晓白摸了摸鼻子:“如果您是指帮女同学抢回手机那件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顺手就做了——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顾辰默默听着,继续往前走。
“不过我后来才知道,那位女生竟然是周瑾河现在的女朋友,那天正是他们俩关系确定的前夕。如果我没帮忙抢回手机,也许他们就不会发展下去……大概人真的会在冥冥之中被命运牵引吧。从因缘际会的相逢,到命中注定的相爱。”叶晓白问,“您相信命运么?”
“不信。”顾辰回答得很干脆,“除非给出严谨的证明过程。”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Silver会说的?连答案也一模一样。
来不及多想,耳边便传来陈九言的声音:“你之前说,选择做算法是因为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所以,你怎么想?”
心脏没来由地乱跳了一拍。几乎是一瞬间,叶晓白的脑海里闪过Silver漆黑的头像。
爱丁堡的晚风、伦敦的细雨、深夜语音里温和耐心的安抚、论坛私信里长长的讨论记录,还有那句沉静稳固、坚如磐石的“我在”。
这算不算因缘际会的相逢?